饭局散场,赵伟明一路侧身陪同,脚步刻意放缓,始终落后君凌半步,亲自将人送至市局大门外的轿车旁。
晚风携着秋夜的微凉掠过,吹得路旁路灯的光影在地面上摇曳不定,也掀动了两人警服的衣角。
他恭敬地站在车侧,双手交叠端正地放在身前,腰杆微微躬着,比饭桌上多了几分身为下属的郑重与拘谨,眼底藏着尚未散去的忐忑,不敢与君凌的目光过多对视。
君凌抬手握住冰凉的车门把手,并未立刻上车,反而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赵伟明身上。
那眼神里既有前辈对后辈的殷切警示,又藏着市长对下属的不容置喙的威严,语气恳切却字字千钧:
“赵局,我也是从市局一步步走出来的,这片摊子的分量、肩上的责任,你我都清楚。王腾这事不是偶然,是队伍长期疏于管理的结果。希望你能真正吸取教训,好好整顿班子、管好队伍,不要辜负了市政府的重托,更别凉了老百姓对公安队伍的信任。”
这番话不似斥责,却比斥责更戳人心。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赵伟明的心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愧疚、无奈,还有几分被点破的窘迫,连忙重重点了两下头,语气诚恳却掩不住内里的疲惫,连声音都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市长,我明白。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配合专项整顿,逐项排查问题,绝不再出任何纰漏。”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里比谁都清楚,君凌这话既是善意提醒,更是最后通牒,容不得他再有半分懈怠和敷衍。
君凌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拉开车门俯身落座。
车窗缓缓降下,他侧头最后看了一眼赵伟明,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依旧浓厚,仿佛能穿透人心,片刻后才收回目光,对司机淡淡说了句“开车”。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车灯划破浓重的夜色,留下一道短暂的光轨,很快便转过路口,消失在视野尽头。
赵伟明伫立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颀长,透着几分孤寂。
他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愧疚与王腾事件的失职交织,担忧后续整顿的问责,更有对自身未知处境的茫然无措。
直到轿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准备返回办公楼,却见赵刚从一旁的树荫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
赵刚脸上挂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和笑意,步伐轻快地走上前,语气熟稔又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还下意识瞟了眼轿车离去的方向:
“局长,饭吃得有点饱,院里晚风凉快,不如我们散散步?消消食,也顺便说说话。”
他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多时,就想借散步这一非正式场合,谈些不方便在办公室、在众人面前提及的私密话题。
赵伟明瞥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沉默着淡淡点了点头,率先迈步朝着院内的林荫道走去。
路灯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两人并肩而行,脚下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微声响,周遭静得能听见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气氛却压抑又微妙,每一步都透着无声的较量。
沉默着走了约莫十几步,赵刚才按捺不住,主动打破僵局,身子微微凑近赵伟明,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局长,君市长这态度,明显是要动真格的,一点情面都不留。王腾这事闹得这么大,万一牵扯出更多东西,咱们怕是被动。要不要现在就跟书记汇报一下情况,听听书记的意思,也好早做打算?”
赵伟明脚步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与不耐,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自然清楚,赵刚口中的“书记”绝非市委书记张山,而是政法委书记孙敏。
毕竟他自己除了市局局长的头衔,还兼任着政法委副书记,与孙敏是直接上下级关系,而赵刚能在短短几年内,从基层派出所的普通民警一路提拔至市局副局长,背后全靠孙敏的鼎力支持与运作。
说穿了,赵刚就是孙敏安插在市局的亲信,是孙敏牢牢掌控公安系统话语权的“代言人”,这一点,局里不少人心知肚明,只是没人点破。
关于市局后续的人事变动,局里早有流言蜚语,说等他年纪到了退休,赵刚会顺理成章接任市局局长一职。
按照以往的局势,有孙敏在市里深厚的根基撑腰,再加上他平日里的刻意纵容与扶持,这件事多半会成为定局。
可如今君凌调任市长,一上任就剑指公安系统,拿王腾开刀立威,还亲自牵头专项整顿,打破了以往的平衡,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之前的所有规划与预判,恐怕都要被彻底打乱了。
而赵伟明之所以一直看重、纵容赵刚,究其根本,既是碍于孙敏的面子,更藏着自己的私心。
他没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早已没了年轻时争强好胜、建功立业的心思,最大的执念就是安稳熬到退休,不愿再招惹是非、树敌过多。
孙敏在市里深耕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阔,绝非他能得罪得起的,主动扶持赵刚,既能卖孙敏一个人情,稳住上下级关系,也能让自己在任上少些麻烦,落个清闲自在,可谓一举两得。
也正是这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心态,让他对市局内部的乱象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赵刚暗地里的小动作刻意放任。
甚至偶尔还会帮忙打掩护,没有及时履行监管职责,疏于队伍整治,才最终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让君凌抓住了确凿把柄,顺势掀起了这场席卷全局的整顿风暴,而他自己也陷入了被动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