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赵凡摆摆手,问道“你姓什么?”
“陈。”那人声音有些哑,“陈飞。”
“你知道你怎么伤的?”
“是我装得慢。”
“错。”赵凡语气平平,“是我给你们的火帽还不够好。”
他说着把那块金属片放在床头,“这玩意在夜里温差超过八度就会变脆,魏九霄这狗东西还说能过关。”
陈飞低着头没说话。
赵凡又问:“你为什么选‘火种’?”
“想换命。”
“谁的命?”
“家里那口子。”陈飞说,“她在南市洗衣裳,一个月十文,我一年也救不出她。”
赵凡没再问,只看着他,“你伤了,我会补你。但从今天起,你还在队里,不许退。”
“但我腿……”
“你不是腿打枪。”赵凡说完,走出帐门,回头加了一句,“明天把你调去新兵试训组,教他们怎么装填不死。”
他走了。
陈飞身子抖了一下,但最后把背又挺了回去。
赵凡出了医营,手头那块金属还热着。他一边走一边摸,像是在思考下一刀要落在哪。
他没回皇院,而是直接去了三厂。
那儿还亮着灯,火药库的风箱不停在运,几个工匠趴在长桌上睡着了,炉子底下还有余温。
赵凡没叫醒他们,只是推门进了魏九霄临时搭的工具房,一脚把门踹开。
“给我出来。”
魏九霄刚伏着桌画线,听见动静回过头时,脸色一怔,“怎么了?”
赵凡一把把那块金属片摔在他图纸上,“三号火帽爆炸,炸伤了一个兵。”
魏九霄看了眼碎片,脸色变了,“这……不可能,我测试了八次。”
“那你第九次人在哪?你见过他断的那条腿吗?”赵凡冷着脸,“明天前,给我重新建一套耐寒测试标准,把爆裂点降到五度以下。”
“可那样材料……”
“你爱怎么做怎么做,但你要记住,”赵凡往前一步,手指点着他胸口,“你是皇院火器组,不是私匠作坊。你造的是军械,是人命线上能不能站得住的东西,不是桌上比划出来的玩意。”
魏九霄不吭声了,只点头。
赵凡最后又说:“三天后,我要看到改良品,如果还出事,你也断一条腿。”
说完转身就走,一点都不留情。
他从三厂出来,天色已经泛白。整个皇院灯火稀稀拉拉,像是刚过了一个大病初愈的夜,但赵凡没停,一路走到东苑指挥厅。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把火种建制图拿出来。”
李章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案上抽出一沓图纸,摊在赵凡面前。
赵凡扫了一眼,指着上面第三行,“这里,原设十二人一组,火力分配均等,现在不行了。”
“怎么改?”
“改成三角组,三个一组,主攻、副攻、侦查,火力倾斜主攻,副攻配弹,侦查提刀和信号弹。”
“其他组呢?”
“六组为一个排,配两名医疗、一名通信、一名后勤兵,独立成战场小单位。”
“训练呢?”
“新增负重、夜战、寒区极压演练。”
“装备?”
“全系换弹夹式火帽枪,旧款作废,进度我自己压。”
李章听得手都在抖,“你是打算——让火种成建制上战场?”
“是。”赵凡站定,“不是明天,是今天就要开始。”
他顿了一下,又道,“从今天起,火种不再归演训部管辖,直接调入皇院下属武备处,设专属番号。”
李章呼吸顿了一下,“那上头……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的,送去辽东当诱敌。”赵凡说完,手里那支指挥笔狠狠扎在图纸上。
“这条线,从今往后,谁敢插手,我削他。”
长江口东岸第五工坊,原是江南织造旧地,砖墙还没拆干净,外围杂草半人高。现在全给推平了,空地上摆着三架蒸汽卷扬机,两头的大轮子在齿轨上咯吱咯吱响着,带动着吊索把一块钢骨横梁慢慢放下去。
赵凡亲自站在现场,脚下穿的是工地布靴,身上披着皇院发的那套防火长衫。
“轻点。”他朝卷扬机那边喊了句。
李德全跑得满头汗,袖子挽到肘上,一边拿着图纸对比,一边吆喝,“两点三分角!对准卡槽,对上了,慢点放!”
轰一声,那根横梁落到十字位钢柱上,整个工坊中央像是多了一根脊梁骨。
这是“天策号”母型舰架的第一道龙骨,四十丈长,十五丈宽的底座,就是从这根钢梁开始拼起。
赵凡走近几步,抬头看了下边角,还不太满意。
“缝隙太大。”
“是。”旁边一个老工匠低头应着,“是卷尺热胀收缩,咱们夜里量的,白天落地后,差了三分。”
赵凡没骂,反倒转过身问道:“魏九霄那边的材料改了吗?”
李德全摇头,“今天一早刚拿到配比,还是不够稳定。”
“叫他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魏九霄就到了,手里还提着一只带锁的铁盒子。他人一进工坊,赵凡就冲他伸手。
“给我。”
魏九霄打开铁盒,里头放着两根比手指还细的火帽样品,全是暗金属色,一根头部包着红圈,另一根底座带银边。
“左边是原配,右边是今天早上试的加固样。”
赵凡拿起来,左边那根轻轻一捏,底部就“咔”一声断了。右边那根拿火靠了一下,没反应。
“这个能用。”赵凡说完,“安排五组人,明天试验场一口气打两百发,看有没有炸。”
“要是炸了呢?”魏九霄低声问。
赵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那支银边火帽丢回铁盒,“炸了你把手剁了送我。”
魏九霄咽了口气,退下了。
赵凡转身看着工坊中央那一堆钢架,“再过十天,这里必须能拼出整条底架。我不管你们焊不焊得稳,看不看得顺,但这船必须站得起来。”
李德全咬牙应下。
赵凡站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远处那座临时搭建的灰布营房,营房门口竖着一块牌子:“火种编制处”。
他提步走过去,掀帘进去。
里头一排排木桌,全是新调来的青年参谋,拿着笔在抄写组建编号,一张张编号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编号从F001排到F144。
周奎坐在最前头,正对着编成表检查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