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手里拿着一份缝着钢扣的试训册,低头一页页翻,翻到第七页时,右手一合,把册子丢进背后的铁桶里,“哐”地一声,火光从桶底冒起,十几个黑衣人一动不动。
“从这一刻起,”他声音不高,“你们不是兵,不是卒,也不是卫。”
“你们是刀。”
没人吭声,地上的雾更重了,仿佛整块地皮都被憋得喘不过气。
“这次试炼,共有九项任务。每一项,都可能死人。”周奎说着,把背后的铁桶一脚踢翻,火光瞬间滑到地上,照出两具伪装人形靶上满是弹痕的金属板。
“打不穿这个,你们连敌人的甲都破不了。”
一排排人站着不动,那是赵凡亲自挑出来的兵,里头大多是从山西矿场、南疆匪营、甚至前线遗卒里刨出来的狠茬子,人人有伤疤、谁都不多话。
“出发。”
周奎最后一个字落地,队列里头第一人翻身出列,身上扛的不是制式长枪,而是刚下线三天的新型短管冲击枪,一次能连发五弹,全手动压膛,不靠火帽靠火丝,击发声几不可闻。
三分钟后,枪声响起,不是在靶场,是在模拟废村内。
“哒哒哒——”
弹点打在三块木盾上,直穿而过,碎屑飞溅。
十七个黑衣人从后头涌上去,不躲不让,只冲一条线。手里的匕首是军械局新锻的合金刃,一刀下去,水袋靶爆开像人血一样。
三分钟,全灭。
没有一个人出声,没一个人喘得乱。
周奎站在土丘上,手插着腰看了会儿,转身朝远处一个灰布帐篷方向挥了挥手。
“记录。”
那头两个戴着护耳的工匠模样青年,弯腰钻出帐篷,手里拿着仪器和尺子,把每一块靶板、每一处着弹点都精细丈量,连碎裂角度都记了下来。
“你俩是魏九霄派来的?”
“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点头,“火器组专员编号d4、d6,奉命全程记录‘火种’战术反馈数据。”
周奎点了点头,没废话。
他知道赵凡要的不是一支能打的兵,是一支能不断进化的刀,每一次出鞘,哪怕只快一点点,哪怕只薄一线,也要掐着人命的代价磨出来。
半个时辰后,三组人全数通过初测,只有一个人左腿中弹,被抬下去之前没喊一声,直到担架落地人才晕过去。
周奎没说可惜,只往地上一吐痰,“把他名字留着,这种人能再修。”
试炼还在继续。
与此同时,皇院东厂后庭,赵凡亲自在三尺桌前摆弄一个刚拼完的模型。
他把手里的黄铜螺丝一点点拧上,最后一个锁死那刻,整个“天策号”模型完成。通体钢骨骨架,四根桅杆缩减为两根,舷侧火炮位压到最低,后尾搭载一具方形推进轮。
他伸手敲了敲尾部,“把图纸换第九稿,从今天起,这就是咱的舰船母型。”
李德全站在后头没敢出声。他从昨天晚上被赵凡叫来,跟着看这模型图,一直站到现在。
赵凡抬头看了他一眼,“木材方面呢?”
李德全咽了口唾沫,“东阳那批金丝柚到了两成,榉木的太脆,换掉了。南洋红杉还在海上漂着,估着还要二十天。”
“铁骨内架你打算怎么弄?”
“已经派人去挖昆仑老铁矿,老矿不通现在的爆破法,炸不了,正准备派工匠过去。”
“不用。”赵凡摇头,“通知魏九霄,让他从爆破实验组调两人带一套‘烈封三号’,三天把那铁矿掏空。”
李德全一愣,“‘烈封’不是还在试验?”
“给他们个机会试死一套,炸出来再说。”
赵凡说完这句,把桌上一份封存图纸丢到李德全手里。
“从今天起,长江口下游第五工坊归你,所有造船物资全部先送那边,六天后我亲自去验厂。”
李德全脸色都变了,想说话又咽下去,最后只是点头。
赵凡看他一眼,“怕了?”
“不是怕。”李德全硬着头皮说,“是觉得这事真大得不像真的。”
赵凡笑了一下,“本来就不是真的,但咱们只要一脚踩在船头上,它就是真的了。”
李德全低头退下。
赵凡转回桌前,从底下抽出一只黑匣,里头放着一张海图和一块被烟烫过的铁片,上头刻着一个字:“琉”。
“海试第一炮,就从那儿开始。”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海图展开,一寸寸铺平,手指落在琉球北岸,然后顺着那一线划过台湾,再往东南,直指太平洋。
他嘴里轻轻念了句:“火种、舰队、远洋。”
“咱们这一场仗,不是为了打仗。”
“是为了让整个世界都看清——谁来定这个新规矩。”
夜还没亮,皇院西场的测试还在继续。雾散了一点,露出满地的痕迹,全是干裂的泥、炸开的沙包、倒地的靶人,地上还有一道拖痕,从训练区一路通到外头医营。
那人还活着。
但左腿断了,膝盖以下全烂,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那是一块三号试制火帽在强冷夜里提前爆裂的结果,装填员手慢了一步,枪响前炸了。
伤的是他自己。
担架抬进医营时,赵凡还在皇院后厅看改图,周奎火急火燎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小块炸裂金属。
“崩了?”赵凡头都没抬。
“是。”
“人呢?”
“还活着,但那条腿完了。”
赵凡这才停下手,接过那块金属片,摸了几下边口的痕迹。烧穿了,说明药量不是问题,是火帽外壳在低温下收缩,压枪时受热太快直接崩。
他盯着那块残片看了一阵,突然站起来走出去,走得快,后面连李德全都没反应过来。
十分钟后,他到了医营。
医营门口站着一排军医,没人敢拦他。赵凡一脚踏进门,里头传来一股血和碘的混味,厚重得像是把整条走廊糊住了。
帐内床边坐着个黑衣人,衣服脱了一半,整条左腿包着三层血布,露出的脚趾已经乌青。那人身子还挺着,背没弯。
赵凡一进门,那人咬着牙准备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