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话刚落地，赵凡坐在长案后头，手指头一点点敲着桌面，像是打着无声的鼓。
屋里谁都不敢喘气，李德全站在边上连腿都有点发麻，他心里头明白，赵凡现在不是在听汇报，是在想事，想完之后，整个江南的局面就又要变了。
赵凡没吭声，从椅子上起身，往窗边走了几步，停在那口被油帆遮着的大铁柜前，手往上一掀，里头整齐码着几沓黑布包好的东西，每包都标着编号。
“夜战合格率九成以上，单兵实弹全中靶。”
“也就是说，这一批人，能用了。”
他把那包编号004的黑布打开，露出里面一支全黑的短管火器，那种颜色像是钢水凝成的，不光滑不花哨，光一看都带着压人的狠劲。
“从今天起，第一批整编小队编号为‘火种’，三十六人，直属皇院。所有装备由军工一厂供给，后勤由三处管控，指挥权归你。”
赵凡话音刚落，周奎整个人绷得笔直，一言不发，只是重重点头。
赵凡把火器重新包好，又回到案前，把一沓文书翻开看了几页，那是昨天军工一厂递来的三份申请：一是新的枪械冷锻线重组预算，二是火帽实验室想扩大炸药稳定区，三是李德全又想新开一座木料处理场。
他把这三份文书按顺序叠好，往右手边一推，“都批了。”又补了一句，“但每样东西我要三天后看到初效，不许糊弄，不许报喜。”
李德全硬着头皮上前，低头接了文书转身就走，脸上没喜也没怨，他现在明白，在赵凡这儿干活只有一条路：给东西，把结果摆出来。
赵凡坐着没动，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就写。字很快，但没有一笔含糊。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成四折，递给周奎。
“拿这份‘火种’序令，带人进江南工坊试炼，三日为限，走完九类场景，全程记录。”
周奎接过那张折叠好的纸，没有多问。他知道这不是命令，是考验，能不能把这一支“火种”真当作赵凡手底第一根打进这个旧朝廷的钢钉，就看这回了。
赵凡没再看他，把手往后面一挥，像是挥走屋里的冷气。
“去吧，记住，别让他们觉得是换了身夜行衣就能跟你们并肩作战。让他们记住，你们不是兵，是刀。”
门一开，周奎走了出去，没回头。他肩膀上一块刚缝好的新臂章，黑底金线，一个只有赵凡知道含义的火字。
屋里安静下来，赵凡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脑子里已经不是江南，是更远的地方，是东海，是更远那边的岛屿和海口。
手边那张地图又被他拉了出来，薄纸之下是他亲手画的一张层级推进图，从皇院到工坊，从铁矿到铸枪线，从盐田到补给码头，每一层，每一线，都清清楚楚标着编号和交叉汇点。
他在第七层那一栏停下笔，把“火种”两个字写在兵种实验线下面，又补了一个箭头，直指最上面的一个空格，那里写着：“远洋第一舰队指挥核心”。
他没出声，但身后的萧三娘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站在窗下，手里提着一只漆木匣子。
“人我找到了。”她声音低。
赵凡头也不抬，“带来了吗？”
“在后院，自己来的。”
赵凡放下笔，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门开得很慢，一个身材不高的青年走了进来，面孔瘦削，身穿粗布，眼里没光但步子稳。他进屋后什么话也没说，只往地上一跪，双手递上布包。
赵凡没接，他只是问了句：“你是哪个厂的？”
那青年声音干净，“前三厂，炉火线后段，技术组编号c3，姓魏，单字霄。”
赵凡听完点点头，“你以前是谁带的？”
“刘总办。”
“他为什么推荐你？”
“因为我能造他画不出来的东西。”
赵凡笑了，“你胆子不小。”
魏九霄没有回嘴，他只是把布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支黑亮亮的火帽枪管，里面已经通了膛，尾端还有一处精密的小型螺栓结构。
“这不是厂里的图纸。”赵凡看了一眼。
“是我自改的，重新布线，试图解决你图纸里第十四页那段回火炸膛问题。”
赵凡点头，挥手示意萧三娘把木匣子打开，里头整齐码着三本厚册子和一张通行令。
“你现在归皇院军工试验署，编制为火器组副总监，但凡三个月内不能让三款枪械进入批量产，我就亲自把你拉去喂狗。”
魏九霄没吭声，直接拿了通行令。
赵凡又说：“三天后‘火种’首测，有一套新制火器要试，来得及就上。”
魏九霄点头，转身出了门。他脚步不快，但从肩膀到脚底下，全是骨头绷着劲。
赵凡坐回椅上，屋里只剩他和萧三娘。
萧三娘开口了：“你放心得下他？”
“放心不放心不重要。”赵凡说，“现在是有多少火就撒多少种，先烧起来，别等朝廷那些废物反应过来。”
他说着站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册子，那是一整份江南火药库存与试炼配比报告，每一个批次后面都注明了实验组、负责人和失效率。
“让张山带人把江南第六工坊重封，里面那批炸药不稳定，马上废掉。”
“是。”
“再让林庆回京，内仓那边出了问题，我怀疑有人掺了水。”
“好。”
“还有……”赵凡顿了一下，“传令所有皇院五级权限以上的人，今晚开会。”
“什么会？”
赵凡没抬头，“出海会。”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萧三娘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多问。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火就不是烧京城这么简单了。
赵凡把地图重新卷起，拎着走进后厅。
“把‘天策号’模型调出来，我亲自改。”
“你打算从哪开第一炮？”
赵凡声音低了下来：“从琉球。”
皇院西演场外，夜雾像褥子一样沉在地上，拦不住营区那一排排黑影抖动。十二组人马各自成列，站得笔挺，肩膀上的“火种”臂章在冷气里贴着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