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如烟没说话,只低声道:“他们怕你,不管你想不想。”
赵凡看完那张纸,随手把它丢进了水缸里,纸在雨水里一下就散开了。
“怕也得接着。”他看着那缸水说,“不接,就等着有朝一日他们真的站在船头,冲着我背后开一炮。”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管许如烟,转身就走了。
院子那边又传来脚步声,是周奎带着那队夜袭归来的士兵回来了,个个全身湿透、身上沾着泥水,脸上全是硝烟和血腥味。
赵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完成目标了吗?”
周奎低声回道:“全部清除,无一伤亡。”
赵凡嗯了一声,点点头,“再去跑两圈。”
说完这话,他转身朝着总营房走去。
身后传来雷声,夜还很长,船还没造好,仗也远没开打。
天刚蒙蒙亮,船厂的晨号角已经响了三轮,赵凡穿着干净的灰布长衣坐在营房门口的小石墩上,手里捧着一碗没加糖的热豆浆。他刚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一个人影就从营地外头飘了进来。
“启禀上仙,户部前尚书之子,沈继庭,在外求见。”
赵凡把碗放下,没说话,眼神盯着地上那只踩死的蚂蚁。
过了一息,他起身,抖了抖衣角,“带他去那边堆料棚,让他等着。”
那名传话兵领命而去,赵凡回屋换了件衣服,拿了一卷刚写好的《造船分职草案》,走到会议厅那头,把草案交给许如烟。
“你去发下去,照我写的来。”
许如烟接过草案一看,眼角皱了皱。
“你把技师分成九等?这可要闹大动静了。”
“闹吧。”赵凡头也不抬,“谁不服就滚蛋,现在干的是造海军,不是摆花架子。”
他转身走出会议厅,一路走到了堆料棚。
那边没屋檐,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只有几排木桩子和堆得跟山一样高的木料铁片,湿气熏得鼻子发酸。
沈继庭就坐在一截原木上,脚边放着一方锦盒,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紧,脸上没露出一点尴尬,倒像是来拜访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
赵凡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一截断木上,捡起一根木刺在手里转着。
“你来干嘛的?”
沈继庭倒是坦坦荡荡,把锦盒推了过去。
“这是家父手抄的《历代官制分权秘录》,家藏五十余年,如今我奉上仙为明主,愿献出来助上仙构建新政体。”
赵凡没动,只低头看那根木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你说你奉我为明主?”
“是。”
“你爹当年在户部,贪了多少银子?”
沈继庭面色没变,“我父亲确有过失,家中如今已清产还库,这次前来,并无他意,只求在新政之中,分得一线机会。”
赵凡忽然笑了,木刺在指缝间一下用力掰断,发出啪的一声。
“你倒挺老实。”
他一抬手,传令兵立刻从一旁走了过来。
“送他去南厂账房,先做五日查账,查完了再说用不用。”
沈继庭站起身,拱手施了一礼:“谢上仙。”
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多问一句。赵凡也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往铸造间去了。
这会儿铸造厂才刚升火,十几个炉工轮番上阵,火舌舔着铁坯,一股一股烟熏得天都发黑。
赵凡在炉台前站了一会儿,叫来总工问话:“昨天那口试炼钢是不是烧穿了外胆?”
“是的,热**超出预估。”
“换夹层,铜包钢,不够就掺二号合金。”
总工应了一声,“我们今晚再试。”
赵凡点点头,刚转身要走,一个内监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上仙,钦差使到了,是工部尚书张秉忠,带了封手谕,马上就要入营。”
赵凡眉头一挑,张秉忠这个名字他可熟,前阵子在皇院那边装模作样带着一群老头指指点点,结果当着他面连“钢铁船能不能浮水”都能吵翻天的那位。
“带他去后院柴棚。”
“不是正厅?”
“就柴棚。”
赵凡走得不紧不慢,一路走到后院。那里堆满了锯下来的废木头、拆下来的旧板料,一股潮味混着霉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没多久,张秉忠就被领了进来,头顶一片灰,一看就是坐马车坐得急,连衣裳都没换。
赵凡坐在石墩上,端着一壶刚烧开的茶,冲着他抬了下下巴:“张尚书,贵脚屈尊了。”
张秉忠眯着眼,语气倒还平和:“上仙名声震天,咱这做臣子的,自然得亲自跑一趟。”
“说事。”
张秉忠掏出手谕,双手递上:“这是皇上亲谕,要调皇院部分技术人马回京,说是京中武库要扩建,需借人力。”
赵凡扫了一眼手谕,冷笑一声。
“皇院那些人?昨儿才把火药仓点了半个角落,炸了两间库房,那是京中还敢要的?”
张秉忠干笑了两声,“上仙莫怪,这事啊,不是我一个工部的说了算……上面也得走流程嘛。”
赵凡将那道手谕轻轻一折,直接塞进了茶壶下压火的炉膛里,纸张接火立刻烧起,火苗窜出一尺多高。
“流程我替你走完了。”
张秉忠脸一僵,想再说什么,赵凡已经站了起来。
“张尚书,您要是真的有心,就留下两天,到船厂里走一圈,看看这些技师、学徒怎么干活的,看看造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听,是看。”
张秉忠张张嘴,没说出话。
赵凡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淡说了句:“你愿留下我就安排食宿,你不愿留下,马上有人送你出南门。”
张秉忠像被石头砸了脑袋,半晌没动。
赵凡已经转身离开。
雨又下起来了,空气里都是碳灰和煤油味。
走回演训营时,周奎正带着兵在检验火枪弹仓,一排排士兵蹲着分解火器,动作标准得像复制出来的。
赵凡走到他们面前,抬手一指。
“这批人明早随我出发,南下。”
“去哪?”
赵凡没回头,只甩下一句话。
“剿匪。”
这两个字落地,周围一下安静了。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匪”字,从赵凡嘴里说出来,怕是要死人了。
江南六月的雨,说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