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标九成以上。”周奎低着头说完,像报数一样利落。
赵凡没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着。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旧青衫,已经洗得发白,肩头线头也起毛了,可谁都不敢说半个字。他坐在船厂边的督训厅里,屋里没灯,靠的是外头火把微微映进来的亮光,把他整个人都照得跟从地底下爬出来一样阴沉。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开了口。
“去训练场,把你说的那支队伍带出来,五分钟。”
“是!”
周奎立刻转身,推门而去。
外头下着小雨,雨点打在木板上,啪啪作响。赵凡没穿蓑衣,也没叫人打伞,就这么静静站在屋檐底下。湿气贴在他身上,一股寒意从脚底钻上脊梁。
五分钟不到,一队黑衣士兵已经整齐列阵站在了院坝上。一个个身形挺拔,脚下不乱,一身夜行军装裹得严实,连帽子都戴得死死的。所有火器都背在身后,掷弹筒斜挂胸前,弯刀紧贴腰际,一看就是实打实的战斗编制。
赵凡抬脚走出屋檐,站到了这队人面前。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了最近一人的短火枪,单手开锁、换弹、复位一气呵成,然后把枪掷回那人手里。
“跑十圈。”
那人没犹豫,立刻第一个冲了出去,后头九人紧跟其后,在雨地上飞速绕着院墙开始奔跑。脚步声沉稳,没有一个人掉队,更没人喊一声苦。
赵凡望着他们绕圈,一边低声道:“九成不够,战场上只要掉一成,就是死人。”
周奎站在一旁不敢吭气,站得笔直,像根打桩木。
绕圈还没结束,赵凡已经转身往演训场去了。他没有说让谁跟上,可周奎立刻提脚跟了过去。
江南这会儿湿冷,空气里都是烧柴混着铁锈的味儿,港口那边还有人在连夜烧焊,船厂的火光透着夜雾,一团团闪着。
走进演训场的时候,地上还有昨晚残留的靶具和碎弹壳,一股火药味混着血腥味直冲鼻子。赵凡低头扫了一眼场地中央的靶子,三排木靶全是被掀飞过的痕迹,几具靶人被打穿了半边身子,还挂着残破的布衣。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把他们的弹药换上真火雷,今晚再走一次夜袭程序。”
周奎一愣,“上仙,那支队昨天已经连续三场高强度演练,再推一轮怕……”
“怕死的人不配上战场。”
赵凡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让他们记住一件事,装备是命,可命不是爹,掉了能再生。”
周奎应了一声,转头安排去了。
雨还在下,火把还在燃,整个训练场慢慢响起一阵阵脚步声和机械上膛的卡嗒声,那声音混着雨声听着像刀子在石头上刮。
不多时,那支十人小队重新列阵完毕,全副武装,站在赵凡面前。
赵凡看着他们,一句话没说,直接抬手往东面一指。
“方向改,跑五里外的旧石灰窑,夜袭任务目标:假想敌据守破窑,任务完成条件:清除全部目标,归来者不少于七人。”
士兵没动,也没吭声,只是几乎同一时间扣紧了腰带、检查弹药、踏前一步。
赵凡往后退了半步,沉声一喝:“走!”
“是!”
十人瞬间像从地面上蹿出去一样,一点动静都没留,借着夜色冲入了漆黑的雨夜。
赵凡这才转身往回走,雨已经把他袖口打湿了,脚步却比来的时候更快。
走进总控室的时候,里面正好几个监工坐着喝茶聊天,一见赵凡进来,立马全站了起来。
“出事了?”
“没出事。”赵凡把湿掉的青衫脱下丢到椅背上,“我来看看火炮调配进度。”
总控室是整个造船厂最高的中枢,整整三层楼,全是大明此刻最先进的装备图纸、样机模型、工艺记录。
一个姓傅的总工立刻领着赵凡往后头走,边走边说:“‘震海式’两门主炮试铸失败,钢圈脱落严重,三十六段炮膛我们正改第二稿,怕要往后拖五天。”
“副炮呢?”
“副炮稳定,已经试射八轮,预计十天内能全数安装完毕。”
赵凡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副巨型舰船结构图前头,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块标注着“弹药舱预压室”的区域。
“这部分要重做。”他说,“换成双舱分层结构,炮弹不能全堆一起,一旦着火整艘船就报废了。”
傅总工连忙点头:“我这就下去让画图组重新修改。”
赵凡没多说,继续往下走,一路走进船坞主干道。
这会儿有两艘主舰的骨架已经初步立起,几十个工匠正爬在上头忙活,叮叮当当敲打声不断。远处火把亮起,一名新上任的管带带着工匠调试新订的液压装置,那是赵凡从系统中兑换的简图手册手工改造出的简版装置。
他站在上层平台往下看,像在看一块未成型的铁兽。
“再给你们二十天。”他低声道,“我要让它开进海里去。”
傅总工在旁边吓出一身冷汗:“二十天不可能啊……这还没铺甲板,核心推进没装……”
“我会让人帮你们一把。”赵凡淡淡说着,“明天开始,江南所有能用的铁匠、木工、石料匠全调进来,一天一个批次,不够你就写清单,批了就上,不准囤积不准溜边。”
傅总工嘴唇哆嗦着,“可、可这些人不熟工艺,临时进来会拖后腿……”
“你管他们生不生,教就是了,出问题我问你,不教出问题我还是问你。”
赵凡说完这句,转身就走了,身后留下傅总工哆哆嗦嗦喘着气站在原地。
雨势又大了一点,赵凡穿过工坊,走过堆料区,又往后院去了。
刚进后院没几步,就看到许如烟披着斗篷在那等着,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一见他过来就迎了上来。
“你怎么还没歇?”
“这会儿才是清净。”许如烟把图纸递过去,“这是今晚舆情司送来的数据,总署那边开始有人私下传言,说你要**。”
赵凡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想让我背这个名头,那得看我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