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气懒洋洋的,还一副饶有兴趣要看后面戏码的架势。
他一面望着魏进忠,问话的时候,眼底像是瞧街头一场热闹卖艺。
魏进忠下意识把头抬起来,硬着神色接了目光,却猛地感觉后背凉飕飕。
从赵凡眼里,他原本料想的那些波动,全都没出现。
怒意?害怕?愤懑?这些都没有。
只是那样死水一样的,甚至带点不可理喻的淡然。
那是彻彻底底掌了控的镇定,甚至叫人觉得寒意渗到骨子里。
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他剧本里早就写好的一段过场。
“说……说完了。”
魏进忠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很好。”
赵凡点了点头。
“你这番戏,演得很精彩。”
“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若不是我早就清楚你是个什么货色,说不定,还真就被你给感动了。”
这话一出,魏进忠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上仙此话何意?老奴对皇上、对大明,那可是一片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啊!”
“赤胆忠心?”
赵凡笑了,笑得很开心。
“魏公公,你的忠心,就是让你那个干儿子,客氏的情人,叫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叫魏朝。”
“就是让他在给你那位宝贝侄孙朱由校,也就是未来的天启皇帝,进献‘仙药’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你的忠心,就是在你和那个已经被我宰了的郑贵妃联手,给你现在这位主子朱常洛灌红丸时,你在旁边帮忙按着腿?”
“又或者说,你的忠心,就是你在自己的密室里,藏了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甚至,还藏了一件你偷偷照着皇上的尺寸,给自己做的龙袍?”
赵凡每多说一句,魏进忠的脸色就更白上一分。
等到赵凡把话说完,他那张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不,比纸还白。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软在地,抖成了筛子。
他看着赵凡,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些事……这些事全都是他做得最隐秘、最核心的秘密!
除了他自己和几个早就被他灭口的当事人,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眼前这个人……他……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已经不是什么神通了。
这是鬼!这是神!
“怎么?不信?”
赵凡看着他那副活见鬼的样子,又掏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手机。
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秒。
花园的墙壁上,那面“天眼”再一次凭空出现。
这一次,墙上浮现出的不再是地图,也不是战场。
而是一间阴暗奢华,堆满了金银珠宝的密室。
密室正中央,一个穿着大红蟒袍、和他魏进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满脸陶醉地抚摸着一件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
那画面清晰到,连他脸上那颗因为激动而冒出的痘痘都看得一清二楚。
“轰——”
魏进忠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没了声息。
不,不是晕过去了。
是活活地吓死了。
他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这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观的极致恐惧。
直接爆了。
整个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墙上那荒诞而又真实的画面。
又看看地上那具已经变成尸体的、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朱常洛看着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身子也在剧烈地发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后怕。
和无尽的庆幸。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刚才,差一点就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差一点就信了这个包藏祸心、狼子野心的阉货。
差一点就怀疑了那个唯一真心实意在帮助他、拯救他的恩人。
如果……如果刚才他真的下了那道愚蠢的圣旨。
那现在躺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是魏进忠。
而是他自己了。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赵凡,那眼神里只剩下了无尽的愧疚和近乎信仰的崇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赵凡的面前。
这一次,是发自肺腑,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先生……朕……朕错了……”
“是朕有眼无珠,险些就中了奸人的离间之计。”
“请先生责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悔恨。
赵凡看着他,笑了笑,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皇上,您没有错。”
“您只是……还不习惯用一种新的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
“不过没关系。”
“以后,您会慢慢习惯的。”
他拍了拍朱常洛的肩膀,那语气,就像一个宽厚的长辈,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晚辈。
“因为从今天起,”
“这个旧的世界,已经死了。”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从它的尸体上,冉冉升起。”
“而在这个新世界里,所有的规矩,都将由我来重新制定。”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任何胆敢挑战这个新规矩的人,”
“都将,神形俱灭。”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恐惧。
“上仙!皇上!不好了!”
“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报!”
“建州女真首领,亲率八旗主力十万大军倾巢而出!”
“已于三日前攻破抚顺关!”
“抚顺总兵、游击将军……全数战死!”
“守城军民三万余人,尽数被屠!”
“如今建奴大军正以雷霆之势席卷辽东,沈阳、辽阳危在旦夕!”
“辽东经略杨镐连发十二道求救文书,请求朝廷火速增援!”
“整个辽东……已经血流成河,遍地烽烟!”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整个花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要说刚才魏进忠死在殿上,那不过是一场宫里翻脸换人的旧把戏罢了。
可现在,女真的铁骑直接冲进了辽东,那动静一下就从宫闱小斗,拔高成了全明危亡的大劫。
殿里的气氛立马死沉下去,大员们脸色看得见都比纸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