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进忠一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无视了院子里所有的人。
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个刚刚才用雷霆手段镇压了满朝文武的赵凡。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那个身穿龙袍的朱常洛。
他走到朱常洛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皇上,您这几日龙体可好些了?”
“老奴听闻您移驾来了此处,心里头实在是挂念得紧。”
“只是宫中事务繁杂,一直抽不开身来探望,还望皇上恕罪。”
他声音里满是关切。
那副卑微的姿态,简直到了尘埃里。
仿佛他真是个忠心耿耿,只为皇上牵肠挂肚的老奴才。
朱常洛看着他,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对于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也从某种程度上控制了自己几十年的大太监。
他的感情非常复杂。
其中有依赖。
有习惯。
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深入骨髓的畏惧。
“魏伴伴,不必这么多礼,起来说话。”
“朕……朕在此处一切安好。”
“谢皇上。”
魏进忠慢慢从地上爬起。
他直起腰身后,目光这才像是无意间扫过一样,落在了赵凡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赵凡,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
“这位,想必就是近来在京城里搅动风云的赵上仙了吧?”
“瞧着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他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可语气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却丝毫没有掩饰。
赵凡看着他,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话。
他知道,正主儿登场了。
今天这场戏,真正的主角来了。
魏进忠见赵凡不搭理自己,也不着恼。
他转回头,又望向朱常洛,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皇上,老奴今日进宫,除了给您请安,也还得说件……唉,其实是老奴心里憋得太久的事。”
“……要说其实也不是单纯奏禀吧,更多算是自请处置。”
自请处置?
朱常洛一下子愣住了。
“魏伴伴你又犯的什么错?”
这会儿魏进忠的脸忽然拉得极长,好像心里憋着的痛苦一下爆发,全写在了眉宇之间。
他“扑通”跪了下去,整个身子重重磕在地砖上,说起话来颤得声音里带点哭意。
“陛下!罪该万死啊!”
“咱家身为司礼监管家,当差这些年,却没护住咱大明太平……”
“竟……竟放任那些奸人钻空子、乱了朝廷章法,让祖宗规矩险些就废个干净!”
“陛下,老奴真罪无可恕!”
他一句一磕,额头砰砰撞在地面青石板上。
连续几下,额角就破了皮,血渗出来还往眼睛里流。
样子要多悔多恨有多悔多恨,忠心之人也不过如此了。
朱常洛顿时慌了,坐不住地扑过来。
“你好端端跪这一出做甚?快起来,快起来!”
朱常洛刚想搀,又被魏进忠一下挡开。
“皇上!您莫为咱家求情,这点罪断断赔不上!”
魏进忠仰起那张全是血痕泪痕的脸,呜咽着,憋着嗓子几乎喊。
“只要陛下肯听我一两句话……哪怕咱命丢在今儿也值了!”
“皇上,您,是乾坤养的真龙,是大明的天哪!”
“可您瞧瞧这殿堂,再细细看如今的紫禁城……”
他那只快抽搐的手指,忽然指过去,死死戳着赵凡。
“什么来头都说不明白的外头骗子,就凭巧舌如簧混进朝中!”
“凭什么让这样一个人踏着首辅的步子,坐进咱大明山河的正中间?”
“他一句话就翻江倒海,眼也不眨就剥了咱们祖上的安排。”
“可这些,可是逆天悖祖的乱事哪!”
“他如今日子越过越大,老奴瞥见,他是把整个朱家基业要往死里带啊!”
“您才是咱这间皇宫里唯一的主事人!可如今被他的戏法哄着,眼看这天下,都翻个底儿朝天了!”
“陛下,老奴逼急了!您要醒醒!”
“坐在这殿里的主子,只能有一位。您千万别认错了!”
“请您发个话,赶紧治治此贼,法场斩首,从严惩处,满天下才敢服气!”
这些话,句句像针,全往朱常洛心口刺。
那一串子怒声,把他所有伪装和自欺的一面全都给掀得干净。
对。他才是真正的皇帝,也却活成了旁人眼里的木头偶人。
可自己到底管过几分事?
自打赵凡进宫,自己一点话语权都没了。
亲眼瞧着他翻手为云,自己满朝臣子全被调动走棋。
尴尬的,还是隐约之中,他对赵凡那套所谓“扶君理政”的说辞,还有点飘然自满。
想清楚后,他忽然感到无地自容。
像自己这个样子,还配坐这天下第一把交椅吗?
一个男人——就理应演成这副德行?
他的脸色瞬间窒白,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呼吸每一下变得更重,下意识去看赵凡时,原先的敬畏就变成彻骨的憎恨、光是自己都不敢承认,却止都止不住。
魏进忠劝说的话,那些声音,总算是在他血肉里生了反应。
又或许,他心底的那个“想当真皇帝的执念”,总算被魏进忠当头棒喝一记砸了出来。
此刻,魏进忠的心里,是掩不住的得意。他望见朱常洛的憔悴变化,暗暗叫阵落子正合意。
蝴蝶已经扇了第一下翅膀,在赵凡与皇帝之间疑惧那裂缝,算是把苗给种进去了。
然而,这只能算第一步。今后还得渐渐撬动方才踏实。
接下来,要让所有胆寒之心、内阁勋贵、哪怕宫人小吏,所有人都知道——
在这深宫瓤子,在这金銮殿下,讲到玩弄人心,他魏进忠便是祖宗。
他转而盯向赵凡,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阴沉深远,像极了捕猎不怕耐心的老狼。
心下轻蔑冷笑:你一身蛮力,嚣张跋扈,却把紫微斗数、权谋人性全当儿戏。
可笑得很。
权力,什么时候,是光靠胆子和气魄就能拿下的?
真正的权力,不是刀枪,也不是那些毁天灭地的法器。
是人心。
是规矩。
是这套运转了几千年,早已刻进所有人骨子里的皇权体系。
而我,就是这个体系里最顶尖的玩家。
你,跟我斗?
还嫩了点儿。
整个花园的气氛,霎时间变得无比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朱常洛和赵凡的身上。
等着看这场由大太监一手挑起来的君臣对决,究竟会如何收场。
朱元璋在旁边看着,已是气得三尸神暴跳。
他手里的高尔夫球杆早就举了起来,恨不能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挑拨离间的阉货一棍子给打成肉泥。
一个只会伺候人的家奴。
一个连子孙根都没有的废物。
还敢在这儿掺和咱老朱家的家底儿?
活得不耐烦了吧,真不把自个儿性命当根葱。
可赵凡还是没让他说下去,那一抬眼就等于把他全给按住了。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随意扫了眼地上那个一副尽忠表情的魏进忠。
又回头打量了一下朱常洛,现如今脸白的跟灯芯似的,挣扎着都快扭歪了。
赵凡,倒是丝毫不显出任何恼火。
反而唇角带着点意味深长,又好像从旁看热闹般的笑意。
“说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