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基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赵凡那张带着和煦微笑的脸,
那张脸,此刻在他眼中,却比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魔神还要恐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后,他也没坚持住。
这次站在让他三观崩塌的男人面前,和过往那些桀骜顽固的人,都一样败下阵来。
那颗原先高高在上的头颅,只能慢慢低下去。
赵凡站了起来,
视线在那些已经被吓懵的大明将军们之间飘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后,”
“明军全部部队,从头到尾,彻底走现代化路子。”
“每一个士兵,都要配备全新的武器。”
“还有你们这些将领,一个都别想偷懒,现在都得进皇院,把最新的战术学好。”
“谁同意?”
“有谁不服?”
场下面面相觑,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
反对?怎么反?
用什么理由,谁敢开这个口呢。
难道还真有人想着靠一腔热血去扛住那种能拆山的钢铁怪物?
“答案很明显,大家既然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
到了这一步,赵凡忽然有点松口气,
从今天,他面前最后一道最顽固的障碍,其实早都没了。
东西南北四面八方,不管是政治,还是钱粮、器械、军队——
庞大的帝国权柄,他现在终于一只手就能握牢。
剩下的活也简单了。
就等着这艘巨大而焕然一新的战舰,由他亲自驾驶,去闯浩瀚星河。
方向早已画在地图上,目标很清楚,眼前没人敢再说“不行”。
任何胆敢挡住他路的人,不管内鬼还是外敌,等待他们的不会是什么宽恕仁慈,只有碾压和抹去。
大明的权力中心彻底落入赵凡手里时,
远离中原千里的辽东宽阔苍凉,
已然悄悄开始蘸上另一道波澜。
赫图阿拉这座城池里,灯火映照下,
一个高大身形、目光里带着狠劲的男人默默听属下汇报。
金钱鼠尾髻垂到肩头,不怒自威。
——不过几年前,他才刚刚把女真的旗号号令攒成一团,号称“天命汗”。
“所以,你跟我说,明朝出来个自封为上仙的国师?”
“还能招朱元璋的魂儿,折腾的一帮内阁武官全都噤若寒蝉?”
“东厂锦衣卫要听他号令,就连江南那些士绅,也让他整得一个个唯唯诺诺?”
努尔山穷听完,脸上竟带出来一点又忍不住想笑、又嫌这荒唐的模样。
他斜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探子,脑子里仿佛过了一万头马车。
“行啊,你特么不是给本汗编神话讲故事吧?”
那探子一抽一抽,吓得脖子脖子发软道:“大汗,奴才句句属实,江南那些平日高门士绅,这会只敢私底下骂娘!”
“外面都说,这赵上仙就像天神托身下凡,是来辅佐明朝重铸永乐盛世的。”
“他还轰轰烈烈推新政,听说各地的田税、徭役道道换法,还让新银行筹款造能跟小山一样大的远洋钢舰,说以后大明要去攻番邦。”
“永乐盛世?还要去征服世界?”
努尔山穷实在忍不下去了,呵呵笑两声,索性仰头一通大笑。
乐得眼角都快飙出泪来。
“本汗前几个月还疑心,朱家那病骨头变硬气了,想要来教训我们。
结果也不过如此,找个会胡说八道的江湖先生,画些连自己都吃不饱的空饼。”
女真将领说笑不过是投老板高兴罢了,各种揶揄、调侃的话几句接几句,谁都难挺住:“大汗说得是,这汉人哪会有真道理,尽跟我们使花腔。”
“舞文弄墨的主,从来只是拿故事来骗小孩和太监。”
“真有那钢铁战船,他们还不早飞上天呢?”
“今年一看,这大明气数走到头,自己的王朝还活在梦里编神要替他撑腰!”
帐篷里那些喝酒快活的笑声,已经快要燥穿木柱子。
谁都把这当成个快意故事,就像等着中原最后一场落幕前噼里啪啦的捣乱。
努尔山穷少顷之后,只收了笑,眼角翻着暗火。
他慢吞吞踱到中央那一张辽东全图前,把目光一点点悬在抚顺关。
“照我号令,各旗整顿兵马,该拉的粮拉,该补的马补,不服约定的头全砍下来。”
“传信出去,这回,是我们的复仇,该把刀口都磨快了。”
“等天气一回暖,冰层消一层,整个铁路巷得让铁骑踏碎。”
“本汗要躬自领兵,南下第一刀就从抚顺口子杀过去。”
“让明朝的血洗我旗鼓,给祖先英魂敬酒!”
“用他们的大地、他们的江山,当咱八旗鼎盛的献礼!”
野心混着血腥,一点点在寒风旷野上**开。
努尔山穷和他的旗人部落,早已盯上了这块富得流油的南国农田。
不过可惜,他绝没想到,
这些娘娘腔汉人等着他的,不是崩溃颓败的大明烂摊子。
一场钢铁与刀剑的倾轧,更可怕的战争机器已经磨好牙。
一边是轰然转入工业门槛的大明,一边还是最强冷兵器号角下的草原猛虎。
这场必定震撼史册的较量,即将在辽东寒气升腾的黑土地边缘拉开大幕。
赵凡这会儿却还什么风声也没听见。
他躺在晋王府花园的院子里,难得地懒洋洋地度过诗意下午。
坐在摇椅上晃,一个杯子里所剩不多的冰可乐凝着水珠。
近旁怀庆一条一条对账,每一笔皇家银行最近的流动帐都写得井井有条。
司徒盅见着阳光不错,一边摆弄他发明的手摇电机,一边总想琢磨什么新的蹦蹦跳跳的小玩意儿出来。
唐伯虎架起案几,翰墨随手挥洒,他总喜欢把这些不动声色的日常画下来。
朱元璋和自己那两个笨儿子闹着周奎,打着一种叫“德州扑克”的新纸牌,一家子吵成一团。
朱常洛坐旁边,藏不住的好奇直盯台面,平日温吞得像一滩水,如今面色已经比几个月前亮润两分,人还微微略带几分紧张。
他的气色总算有所恢复,至少不像半年前那样浮肿瘦削。
旁观着大家在眼前安安静静各忙各的事,联想到一路跌跌撞撞走来的时光,朱常洛心里生出说不出的平安,甚至是感激。
这一切的改变,确凿都是眼前这个在艳阳下晃着冰杯的男人结果。
大明能走到这一刻,是他带来的福气,也是他的勇气换回一城江山。
“赵先生。”
朱常洛迟疑一下,还是拉开最文雅的距离站到赵凡身前。
一双本来畏惧的双眼,这一秒都变得柔和许多。
赵凡遮了遮眼,带着一丝慵懒微笑:“皇上,身体好点了吗?”
“托先生鸿福,确实,比前些日子强多了。”
说话的时候,朱常洛还是很认真的作了俯身致礼。
紧跟着,他犹豫片刻,抬头道:“先生,有件事情,朕心中未曾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