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忠走到赵凡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下官工部尚书张秉忠,见过上仙。”
他的礼数倒是很周全。
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靠装神弄鬼骗取了皇帝信任的江湖骗子。
或许在玩弄权术、搞搞金融方面有那么两下子。
但要说到造船、工业和技术。
那便是他们这些专业人士的领域了。
你一个门外汉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下官刚才在门外,听上仙说要造什么长四十丈、宽十五丈的海上巨兽?”
“还要船身坚逾钢铁?”
“更要一年之内造出第一艘?”
“恕下官直言,上仙您这不是在造船,您这是在说书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那些工部的官员和一票造船的老前辈顿时都笑出声来。
那种笑,不掺别的,就是在毫不遮掩地奚落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在他们听来,赵凡刚才那些话,就跟天方夜谭没什么两样。
四十丈的大船?你拿这个唬谁呢?放眼大明几百年,郑和下西洋的那几条“宝船”算是造船史最高峰了。
当年一艘宝船,拼光举国的资源,工程拉得极大,所有顶尖的人才和最好的材料一起砸进去,这才拼到四十余丈。
就算如此,那种大船也就过过排列队让老百姓看看,不是真的能拖出洋哪怕一步。
实事求是地讲,那就是给国力摆着看的金面子,哪里真有胆子带出深海搏风浪呀?
如今一开口就说要造上百条这么大的人间巨兽?
还想要连年有产出……
难不成把船都当水饺,往锅里一个劲地扔吗?
还有那一听就荒诞绝伦的钢铁船身。
这玩意光靠想象,还有点突破传统科学了。
全世界的常识一挂出来就堵死了这个想法:钢铁沉水,能浮才怪啊!
他们那几年几十年摸索出的经验,被无视成了狗屁。
所以,这群人心里基本断定了,赵凡就是空口画大饼,根本外行。
换句话说,在这门手艺面前,他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
李德全和王景瞧着陡然出现的工部一干人,有点蒙。
他们自己也不信造船能全懂。但他们太清楚,这帮纨绔堆里那些人是动真章的明白人,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
连他们都直摇头说没戏,那这新天命之主的壮举,会不会真的只是痴心妄想?
刚刚鼓起来的那点豪情壮志,这一刻仿佛全给泼进冰水里,冷彻骨髓。
赵凡呢,还坐得住,目光淡定,只静静掠过那个脸上油光泛亮、神情傲骄的工部尚书身上。
脸还是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气,似乎所有“外行迷糊疯话”都与他风马牛不相干。
说白了,他实际上连一点和他们辩嘴的兴致都没有。
知道什么?跟一堵几百年前思想砌的墙头拼命解释蒸汽机、钢铁、量产船的那一堆逻辑?
呵,那简直不就是唱给牛弹琴嘛。
夏虫不可语冰。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权威”。
最好的办法不是跟他们讲道理。
而是用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事实,去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专业”碾得粉碎。
让他们知道,在真正的跨时代技术代差面前。
那点可怜的经验是多么的一文不值。
“张尚书,是吧?”
赵凡缓缓开口。
“本官知道你是工部的堂官,主管天下营造之事。”
“也知道你身后这几位,是我大明最顶级的造船大师。”
“你们觉得我说的话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
“很正常。”
“因为在你们的认知里,船就只能是木头造的。”
“你们也无法想象,不靠风帆和人力,船要如何在海上航行。”
“所以,我不怪你们。”
赵凡的话说得很客气。
但那语气里的怜悯,却比任何直接的嘲讽还要伤人。
张秉忠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上仙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一群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了?”
“差不多吧。”
赵凡点了点头,很诚实地回答道。
这话彻底激怒了张秉忠和他身后的技术官僚。
“狂妄!”
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排众而出。
他,是南京龙江船厂的总办,也是大明朝公认的造船第一人,刘伯清。
他这辈子主持建造过的船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就连当今皇帝乘坐的龙舟都出自他之手。
可以说,在大明造船界,他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看着赵凡,眼神里充满了行业泰斗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的极度不屑。
“年轻人,老夫痴长你几十岁,造了一辈子的船。”
“老夫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你说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实现。”
“钢铁绝不可能浮在水上。”
“除非你有神仙法力,能违背这天地间的物理至理。”
他说得斩钉截铁。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赵凡看着他,笑了。
“刘总办,是吧?”
“我听说过你,他们都说你是大明的船神。”
“那我想请问一下船神。”
“你,见过冰吗?”
冰?
刘伯清愣了一下,不知赵凡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自然见过。”
“那,你见过比钢铁还要坚硬,却能在水上漂浮的冰山吗?”
冰山?
刘伯清,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词。
赵凡也不等他们回答,直接掏出了手机。
在所有人的面前,点开了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纪录片。
那是一部关于泰坦尼克号的纪录片。
当那艘比山还要庞大、通体由钢铁铸就的海上巨轮出现在墙壁上时。
当那轰鸣的蒸汽机推动着巨大的螺旋桨,在海面上劈波斩浪时。
当那撞上冰山、缓缓沉没的末日景象展现在他们眼前时。
整个银行大堂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秉忠、刘伯清,还有那些所谓的造船大师们。
一个个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墙上的画面,瞳孔里全是颠覆三观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他们赖以生存了一辈子的信仰。
他们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知识。
在这一刻,被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钢铁巨兽撞得支离破碎。
他们终于明白。
不是赵凡在说书。
而是他们自己,才是那群真正可怜的井底之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