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和王景本能地对视，怔怔的不敢作声。
说到底，心里多少有点松气。他们还以为会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大动静，结果“造船”这两个字像没波澜的湖面一样。
就大明如今的家底，划船搞船可一直没断过。
不管是福船还是沙船，有银子港口就张罗得起来。
听上去，这真不算什么太为难。
“觉得容易？”
赵凡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个眼神，似有些冷意。
“你们觉得我要的，是那种江里划两下的小破舢板？”
他的视线扫过李王二人，停顿了一下。
“也不是你们沿海做买卖、拉点渔获就跑回家的那号福船。”
赵凡突然后身一转，手掌落在那块碧蓝的洋面上。
那地方辽阔极了，是一片连他们做梦都没能触及的太平洋。
“我要你们筹备，是能远渡重洋、顶得住万里风浪的超级舰队。”
“不是随便一艘，是那种——四十丈长、十五丈宽，九根大桅杆、十二面风帆，能装进一千条人命还压不弯腰的大家伙。”
“底座要比铁还要结实，炮台立起来像乌云压城，任谁也敢不到港轰开都进不来。”
“我想造的，不仅仅是船，是能帮咱们大明把全世界的市场都扫进来的大军。”
“这支海上铁军，将来哪有什么港口，哪里就能看见大明的龙旗飘着。”
一句话甩出去，李德全和王景脸上的血色一步步被抽干，最后直站得像俩泥塑。
到最后，两个人已经面无人色，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们终于明白了。
赵凡要的根本不是船。
他要的，是一个可以征服世界的工具。
他要的，是一个日不落的海上帝国。
这个野心太大了。
大到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大到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毫不怀疑，一旦这支舰队建成，整个世界的格局都将被彻底改写。
而他们，将有幸成为这个伟大时代的开创者和见证者。
一想到这里，他们心底的恐惧又瞬间被一种更加炙热的狂热所取代。
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跟眼前这个宏伟得足以载入史册千秋万代的蓝图比起来。
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造，技术上的事你们不用管。”
赵凡的声音将他们从震惊和狂热中拉了回来。
“图纸，我会给你们。”
“材料、工艺，我也会派专人指导你们。”
“我需要你们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钱。”
“第二，人。”
“我要你们动用在江南的所有人脉和财力，以最快的速度，为我整合出一个庞大高效的造船工业体系。”
“我需要最好的木材，最好的铁料，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水手。”
“钱不够就去银行贷款。”
“人不够就去给我招，去给我抢。”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总之，三个月内，我要在长江口看到第一座全新的现代化造船厂拔地而起。”
“一年之内，我要看到第一艘全新的钢铁战舰下水试航。”
“三年，要看到一支由上百艘巨大战舰组成的舰队在我跟前浮起来。”
“能行吗？”
李德全跟王景下意识还互相看了一下。
不过这次，他们的神情和方才大不一样，什么犹豫、害怕，都留在方才那一瞬间了。
剩下的只有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像豁出去压上的赌徒。
他们太清楚，这回赵凡提的，不只是一门要求，更是一条足以让人连根飞升的新路。
也是一次惊天动地的试炼。
能搞成，他们便成了开国之臣，青史留名都有他们半页；
一旦失败，那便是遗臭千年，再难翻身。
丝毫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冲。
“能！”
俩人几乎同时脱口，一句比一句掷地有声，把声音里能榨出来的底气全拿出来了。
“很好。”
赵凡表示满意，眉眼微微一动。
“这件事还是你们两家合起来干。”
“王景，这回你专抓原材料，调兵遣将一样调这些家底。”
“无论是铁矿的开采、冶炼，各种木料的砍伐风干，还是煤炭的囤积和运输，这一切环节，归你统筹。”
“李德全，你负责所有工匠的招募管理以及船厂的建设和后勤。”
“我给你们同等的贷款额度，同等的政策支持。”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
“造船不是贩盐，也不是卖布，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贪腐、舞弊或是以次充好的事情发生。”
“我会派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全程监督。”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伸手耍花样。”
赵凡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我不但要他的命，我还要他全家给他陪葬。”
这话让李德全和王景心头又是一凛。
他们知道，赵凡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上仙的手段，他们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你们两个谁做得好，谁的效率高，谁为舰队做出的贡献大。”
“将来这支舰队开拓出来的海外市场、新的商路，我就会优先向谁倾斜。”
“甚至，我会成立一个皇家海外贸易总公司。”
“而公司的总办，就会在你们两个人之中产生。”
又来了。
熟悉的制衡之术。
熟悉的胡萝卜加大棒。
李德全和王景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发现自己就像两只被赵凡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提线木偶。
一举一动，一思一想，都完全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们根本没得选。
只能按照对方设定好的剧本去疯狂地内卷。
“学生明白。”
“学生定不负上仙所托。”
两人再次躬身领命，眼神里已经燃起了熊熊战火。
一个关乎未来、关乎整个家族命运的新战场，已在他们面前拉开了序幕。
就在赵凡为他庞大的舰队计划落下第一颗棋子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又从门外响了起来。
“哼，造船？无敌舰队？”
“简直是痴人说梦！”
随着声音，一个身穿二品官服、看起来却更像油腻商贾的矮胖官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后那些人都穿着工部的官袍，脸上带着一种技术官僚特有的倨傲和不屑。
为首的矮胖官员，是当朝工部尚书，张秉忠。
他身后则是南京龙江船厂和通州船厂的总办、提举，以及一些资深的造船大师。
他们代表着大明朝目前最顶级的官方造船技术。
他们今天来本是听说皇家银行开业，想来看看热闹，顺便探探这位新贵的底。
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了赵凡那番在他们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的宏伟计划。
“赵上仙，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