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任由他们笑着,脸上没有丝毫恼怒。
他等到笑声渐渐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程大掌柜,你还是没明白。”
“朝廷的信用,会因为皇帝的一句话而改变。”
“今天说这纸值一贯钱,明天换个皇帝,或者皇帝自己改了主意,就能说它一文不值。”
“这是权力,是人治,充满了不确定。”
“而银行的信用不依靠任何人,它只依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程不远下意识地问道。
赵凡伸出两根手指,在程不远面前晃了晃。
“规矩。”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何人都不能更改的规矩。”
“这个规矩就是,我银行发出去的任何一张宝钞,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到这里兑换成等额、足值的黄金和白银。”
“只要我这座银行不倒,只要金库里还有一两银子。”
“这个规矩就永远不会变。”
“现在,你告诉我,这样的宝钞和真金白银还有什么区别?”
程不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徽商也都笑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玩钱的顶级高手,自然能听懂赵凡这番话里石破天惊的内涵。
见索即付,无条件兑换。
这已经不是在发行货币了。
这是在用银行的无限信誉,给一张纸赋予了等同于黄金的价值。
从理论上来说,这确实天衣无缝。
但,也仅仅是理论上。
程不远毕竟是老江湖,他很快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并立刻找到了这个完美理论中最致命的漏洞。
“说得好听!”
程不远冷笑一声。
“无条件兑换?你说得倒轻巧!”
“我且问你,你这小小的银行里能有多少金银储备?”
“十万两?一百万两?还是一千万两?”
他伸手指着门外那看不到头的汹涌人潮。
“你发行的宝钞数额何止亿万?”
“一旦发生挤兑,所有人都拿着宝钞来换你的金银,你拿什么来兑?”
“到时候,你这所谓的规矩和信用,还不是顷刻间就土崩瓦解,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个问题更加致命。
它直接戳中了所有信用货币体系最脆弱的软肋。
准备金!
你的准备金永远不可能和你发行的货币总量相等。
这是银行业从诞生之日起就自带的原罪。
你玩的就是时间差,是概率游戏。
赌的,就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来找你兑换。
可一旦这个假设被打破,一旦信任的链条断裂。
银行的崩溃便在旦夕之间。
程不远身后的徽商们又重新找回了自信。
他们看着赵凡,眼神里又充满了那种熟悉的、猫看老鼠的戏谑。
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你以为想出个好点子就能改变世界?
你根本不懂这盘生意背后血淋淋的丛林法则。
他们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
要不要联手发动一场针对这家皇家银行的金融绞杀。
主动去制造一场挤兑风潮。
只要能把这个碍眼的新贵踢出局,江南的盐引、茶叶专卖权乃至整个大明的经济命脉,最终还是会回到他们这些“专业人士”的手里。
这群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凡焦头烂额,跪在他们面前求饶的样子。
可他们再一次失望了。
赵凡听完程不远那堪称绝杀的质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
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程大掌柜,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
“好到我都忍不住想为你鼓掌了。”
他竟然真的轻轻拍了拍手。
这一下,把程不远和所有徽商都给弄懵了。
这小子是疯了吗?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神弄鬼?
赵凡施施然走到银行大堂中央,环视了一圈那些满脸疑惑的商贾。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这家银行最大的命门,就是库房里存着的那点金银?”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能联起手来把我的金库兑空,你们就赢了?”
没有人出声了。
但每个人的眼神,无需言语,默契中仿佛已经交换过无声的答案。
“走错路了。”
赵凡轻轻摇头,那种神态,有点像瞧着一群被自己的小发现乐坏的井底之蛙。
“你们,其实从一开始,方向就搞反了。”
“至于我开的这家银行,这张宝钞——你们真以为它背后的保障只是库房那点金银吗?”
程不远心口猛地一紧。
一种极为不详的猜测,突兀地攥住了他的神经。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的点。
“那么,真正的锚定是什么?”几乎没等反应,话已脱口而出。
赵凡没正面回答。
他踱步到墙边,那里正挂着一个巨大的画框。大家还没来得及看清,赵凡已经把上一层的覆盖物拉开——里面竟是一张考究得惊人的世界地图。
在座的人,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图。七大洲、四大洋,每一片陌生的土地与国家名,都详细得近乎神秘。
“认得出吗?”
在异常安静的屋内,赵凡的嗓音竟有点悠悠远远,像是自很远的地方传来。
徽商全围了上前,一个个凑得很近。
看到那幅彻底推翻他们认知的地图时,无论是谁,脸上的那种震惊、茫然都是装不了假的。
老实说,他们一直自以为见多识广,可画纸上标注出的世界,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这是天下舆图?”程不远嗓音竟都带点发颤。
“不,是世界地图。”
赵凡语音温和地纠正。
他缓缓抬手,指腹顺着那幅地图滑过去。
“你们徽商自诩走南闯北,生意眼里天大地大,实际上也只是在大明的疆界里转悠。”
“你们视野里的‘大生意’,说到底,不就是把南方丝绸卖到北方,或把北方药材挑到江南而已?”
“你们争来抢去的,也不过是几个府县的经营权,几条商路的控制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你们就像一群挤在同一个池塘里的鱼,为了争抢那一点点食料,斗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你们就没想过,在这池塘之外,还有着一片比这里大上万倍的无垠海洋?”
赵凡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点在了那块叫“美洲”的大陆上。
“你们知道这里有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程不远。
“这里,有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挖了上百年都挖不完的银山。”
他又把手指移到那个叫“欧洲”的地方。
“而这里的几十个国家,上百个王室贵族,为了那些银子已经打了上百年的仗。”
“他们对财富的渴望,比最贪婪的恶鬼还要强烈。”
最后,他的手指回到了大明朝的版图上。
那是一个位于世界中心,无比庞大富饶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