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点头点得直笑出来。
越看这女婿越觉得对了他的口味:
杀伐他不输自己,心思不简单,却也不缺情分和底线,
却又不在意老一套的沽名钓誉,
——活得潇洒,该狠的狠,该柔的时候也柔,堪做大事手段。
“行了啊,岳父大人。”
赵凡捧着懒腰,随意一伸胳膊,“又封了一桩烂事,热闹也消停了不少。”
“咱们赶紧去道个正事,还有别的事比治治祖宗祸根更要紧的?”
朱元璋一下反应还没追上,
“咋,还真有?”
赵凡嘴角带点狡黠的微笑,
“岳父您想见识不?我给您当年最大的那个憾事补下来给您看——”
“比如你那宝钞,该怎么让全国买卖流转都服气,
换句话说,”
“如何让你发明的那几张神纸,成了天下最金贵的货币?”
朱元璋那双老眼光微微发亮,
钱这个疙瘩,该怎么解,他打死都放在心头,等没人收能耐更大的人能搞掂。
“好哇,走着,马上带我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忍不住跨出了步子。
再下一刻,从京师最热闹的大街头望去,一座新的三层楼高楼赫然撑起,
正阳门旁,人流如云,
那新出炉的皇家钱庄楼,好不气派,直把路人全吸得发怔:
你见它,飞檐朱红青砖、画梁墨柱的中式古味环绕,
细一瞄,嵌着全套西洋琉璃大窗,几根罗马圆柱案首,
中西混法,竟斗到一起不违和,反叫人觉得利落大方,走上一眼砰砰乱跳。
最醒目那块汉白玉雕匾,上面烫了四个大字:大明皇家钱庄。
字是首辅叶向高写的,字钩劲奔涌,端的是一笔气派端庄。
门前跟赶集似的一锅烩,老百姓跟商贾,都云一样等在外面,
富人有富人的手势,乡民也红衣破衫一个样,
全都兴奋得两眼放光。
小金元宝、大银块子都攥在手里,马路边也是长龙队伍,堆成看不到头的蛇阵。
各自越想越希罕、越想越激动,
竟然都打算——
把要性命的金银白银,主动换给一张薄薄的纸票。
这样的事,换成几天前着实没人信得住。
金银往那一摆,谁不说那才硬气!
宝钞?往日不过一张派不上用场的草纸,
谁疯了会用元宝当破纸,抛弃命根子?
可现在确实发生了,天底下所有人全盼着把值钱的金成银换掉、收人手的,不过是一张刚出的纸叫宝钞。
只因为大家心里都有数,这玩意,
值钱,真比金银更实在。
原因只因一点——这种票子,正好能换盐。
盐,就是命。
尤其对穷苦百姓而言,没钱可以,没盐不行。
而现在,赵凡直接把盐的买卖,跟宝钞彻底捆绑。
一纸政令下去,天下盐场收归官营,所有食盐,只认宝钞。
金子?银子?
不好意思,拿金山银山来,也换不走一粒盐。
想吃盐,就得用宝钞。
这一手,直接就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
你可以不买绫罗绸缎,可以不住亭台楼阁。
但你不能不吃盐。
这就叫刚需。
这就叫硬通货。
赵凡,用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赋予了这张纸无与伦比的价值。
他甚至不需要去宣传,不需要去强制。
市场自己就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百姓们不懂什么叫货币锚定。
他们只知道,这张纸能换来活命的东西。
而那些真正见大世面的商贾富豪,看得也更远。
他们琢磨的不是盐表面,而是那背后无穷的利润、巨大的盘子。
你能控制宝钞,其实就是在攥盐的脖子。
而谁控制了盐——那才等于抓住了汹涌澎湃的生意和天下。
所以和老百姓不一样,这群资产阶级精明得很,个个往里头拱,都疯了似的,就差着急得踩头上去。
生怕慢一步,把热乎汤水连渣都搅没。
结果就演成了如今这幅“百姓狂欢、金银如流水”的市井奇观——
你看:谁不是挥着银子往换钞口挤,好像不换成纸心里就不安。
朱元璋一路乜斜着看,站在赵凡旁边,那人头攒动的盛况,差点让他嘴都合不上。
心里难免纳闷,这要说,
早些年推宝钞,他费老劲了,杀人整景都是小意思,可最后那票子拿来点灯都点不着,擦屁股还脱层皮,
可这会轮到这小子,转手一弄,所有人都像疯了似的抢宝钞,恨不能当祖宗供着,
这到底咋着的?
“小王八蛋,你到底往他们食里下了什么药?”
他咋舌问出口,
“想着咱原来也干过这力气活,没卵用,全民都铁死认金银,多灌点耳朵也没戏。”
赵凡笑着飘了下头,挑指一戳美轮美奂那块“大明皇家银行”招牌:
“岳父,其实堵点压根不在百姓,也没在宝钞身上;最关键,就在于是谁发这个票。”
“你老当年,是不是举朝廷名义直接发来着?”
朱元璋撇了撇嘴,“废话!除了朝廷,难道换个路边瘸老头派发吗?”
赵凡抿嘴,小眼神悠闲晃了一下,“原则问题全在这。朝廷讲信用?老百姓认几个钱?那不是笑话。”
“官家开口等于空头支票,昨儿说这一贵,一觉醒来第二天又说没谱,这信得过?”
“屁民哪受过教训,怕了。”
“所以,这次我压根不用朝廷,抬出银行这块牌子上场。”
朱元璋皱了一下眉,“银行?比当今自己还拽?”
赵凡笑,给他捋顺思路,
“其实说白了,岳父你想,银行,不仅是家铺子或衙门,更像是要让所有人都死死信服的诺言。”
“你给这张纸钱撑腰,用的是真金堆成山的银白硬货,人家想兑,分分钟兑得出去——”
“把信用整到极致,就是你那随时能和金银互换的票才是王道。”
“只要这家大银行好端端地杵着里头,库房里满满腾腾数钱——”
“票子,不就成打死也不缩水的金条了吗?”
朱元璋仿佛有那么几分想懂,复又皱紧眉。
“合着,你靠银库硬抗,你哪来的这盘家底?”
“别糊弄你岳父,说是从地头贪官、侯门富商们揪出来那些零钱?那钱换牙都刮不全一片。”
朱元璋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抄家抄来的钱,看起来多,但要支撑整个大明的货币体系,那是杯水车薪。
一旦宝钞发行量过大,银行里没有足够的金银来兑付。
那所谓的信用,瞬间就会崩塌。
到时候,反噬会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猛烈。
“岳父果然是岳父,一眼就看到了根子上。”
赵凡不吝赞美。
“没错,光靠抄家那点钱,肯定是不够的。”
“所以,我需要一个更大的金库。”
“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