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时也进来,只是推了推护目镜,
把一支试管从离心机里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才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旧木箱。
箱子不大,木质已经有些发暗,边角用铁皮加固过,铁皮上的锈迹很重。
箱盖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姜乔的:时远手稿,新历七十年代。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旧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编号和日期。
最早的一本日期是时也出生前两年,最晚的一本日期是他父亲下井前几个月。
笔记本的内容大部分是实验记录,潦草但工整,每一页边缘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时也把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上画着一棵树的素描,树干笔直,树冠很大,
根系从树干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根须的末端都标注着极小的数字。
旁边写着一行字:“以太之树主根分布示意图,据郭大年勘测数据绘制。”
郭大年说时远当年在井下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关于树和影子,关于以太之风刮起的那一天树会不会疼。
时也把书页合上,抱起来放进背包,朝着门口走去时,姜乔摊开手心,
把一枚极小的暗绿色叶芽放在他手里。
那是从分株母树上剪下来的新芽,用低温保存罐封好的,
她说大姜以前留下过一句交代,等所有事结束后把树苗种在有阳光的地方。
时也带着那箱手稿和幼苗回到了铁锈镇。
郭大年在档案馆最里面那间储藏室里独自清点了好几天,
把时远的手稿按日期顺序重新整理归档,每本手稿的扉页都贴上标签,
标签上注明编号、日期和内容摘要。
他把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幼苗种在苗圃最里面的隔间里,
幼苗种下去后没几天就适应了矿区的土壤,新叶很快舒展开来。
观测站二楼,张北望把自己关在资料室好几天,
对照郭大年整理出的手稿编号在监测设备的日志数据库里逐一寻找对应条目。
时远当年在四百多米深的地下独自完成了整个载体预置计划最关键的零号样本分析,
分析数据全部分散记录在那些手稿里。
如今这批手稿终于和观测站这些年的监测数据拼在一起,
形成了从第一次下井到锚定完成,跨越数十年的完整记录链。
第381章向前
第二年春天,老鸦岭矿区历史上第一份完整的长期监测年报正式出炉。
年报的编写由张北望牵头,白奇负责数据分析部分,方屿提供井下校准数据汇总,
苦玉负责整理年度新生支根生长记录,
宋宁和何小叶分别负责地质监测和引擎维护部分的素材收集。
鸦负责全文数据审核和加密备份,郭大年担任顾问,负责所有历史数据的对照校验。
年报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字:本报告由老鸦岭矿区全体驻留人员共同完成。
年报印出来之后,张北望亲自把第一本送到铁锈镇档案馆,
放在时远和罗素档案盒中间那个空了很久的格子里。
格子旁边是姜颜承的档案盒,旁边是图兰的档案盒,再旁边是林素。
所有名字排在一起,不再按生前阵营划分,只按字母顺序排列。
工艺车间那边,苦和泰在今年年初正式把主引擎的日常维护工作移交给了宋宁和何小叶。
两个人跟着老头子学了很久,从最基本的灵魂结晶薄片刻制到导能环装配,
从铂金导管焊接到引擎外壳密封检测,
每一项工序都反复练习到不需要师傅在旁边盯着也能独立完成。
移交那天,苦和泰把自己用了多年的那套旧工具送给了宋宁,把护目镜送给了何小叶,
然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马甲,去铁锈镇档案馆坐了一个下午。
观测站二楼的监测设备在今年春天完成了一次全面升级。
旧型号的示波器被替换成了新一代多通道同步监测仪,数据处理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两倍。
新设备的第一组测试数据捕捉到树苗主根已经穿透了旧封印层的最后一道隔膜,
根尖正以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向核心深层延伸。
按照这个生长速度,预计在不久的将来就能触及核心外壳。
那天晚上张北望在观测日志里写了一句话:“路还没走完。但方向已经不需要再调整了。”
夏初,矿区浅层新发现了一批从未记录在案的根须分支。
这些分支的走向和罗素当年标注的未探明区域高度重合,
延伸方向直指旧矿场外围一处因早年矿难被封存的废弃竖井。
鸦将坐标与罗素留下的旧档案进行比对,
发现那个位置正是图兰在推荐信中提到过的井下救援通道入口之一。
郭大年说那条通道是罗素年轻时独立设计的第一个井下工程项目,
也是他后来进入矿业协会安全顾问处的敲门砖。
通道入口的碎石层在春季的雨水冲刷下出现了一处小面积塌陷,
暴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金属支架。
支架上喷着的编号漆字还很清晰,日期落款是罗素毕业那一年。
入秋之前,生命教会后院那棵小树结出了第一批成熟的果实。
莫雨珊把果实按大小分级,最大的一批留作种子,
中等大小的研磨成药粉分装保存,最小的那些切成薄片晒干,泡茶喝。
泡出来的茶汤颜色是极淡的浅绿色,喝起来有股清甜的草香,和她以前泡的那种苦得让人皱眉的凉茶完全不同。
她把第一批晒好的茶装进几个小布袋,让方屿带给矿区的人。
时也收到茶的那天傍晚,和沐心竹一起坐在观测站楼下的台阶上。
两人各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莫雨珊新配的果茶,茶还很烫,白气在夕阳下打着旋往上升。
苦玉从矿道里上来换班,看到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茶,
也跑回观测站翻出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坐在沐心竹旁边。
三个搪瓷杯挨在一起,杯口冒着热气,茶的颜色在夕阳下透着极淡极淡的浅绿,
和矿渣堆上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野草,
还有远处工艺车间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全部是同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