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最深处那条暗绿色的光河在锚定完成后开始缓慢回升。
水位不是突然上涨的,是以每周几毫米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上爬,
和当初下降时的节奏完全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方屿每次下井巡检都会用便携探测仪在光河上下游各测三次,
把读数带回观测站对比连续几周的监测记录。
水位回升的速度非常均匀,所有监测点的数据都在同步上涨,
没有任何一个位置出现偏差。
核心在锚定之后不再回收能量了,祂已经把树苗的根须网络当成了新的身体,
把多余的能量通过根须反向输送回河床。
河水的颜色也比之前更深了一些,从极淡的暗绿色变成了透着一点暖意的翠绿色。
作业平台上那台时远留下的旧式以太干扰器,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
指示灯在某天深夜最后一闪之后彻底灭了。
白奇和方屿专门下了一趟井,把干扰器的外壳拆开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内部元件已经全部老化到不可修复的程度,把它从暖炉旁边拆下来
,用防震布裹好搬进档案馆,放在时远那个档案盒旁边。
这台干扰器在几百米深的地下独自运转了很久,替时远守住了零号样本,
替罗素守住了秘密通道的入口,现在它的任务完成了。
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矿区外围砂石路两侧的野草从矿渣缝隙里钻出来,颜色是极淡极淡的浅绿,
和苗圃里那些分株苗的叶片一模一样。
观测站楼下张北望搭的临时苗圃已经扩大了好几倍,从最初几个花盆扩展到占据了整个后院。
宋宁和何小叶每天做完校准训练就会过来帮忙浇水施肥,
苦玉也跟着在旁边学习怎么给分株苗做病虫害检查。
苗圃里的分株苗一盆接一盆地开花,每朵花都只在深夜绽放,持续时间很短,
但凋落之后盆土里会留下极细的暗绿色颗粒,
那些颗粒在阳光晒过之后会自动渗入土壤,成为下一季新芽的底肥。
花开花谢,一轮又一轮。
工艺广场那边,苦和泰的店铺门口那盏路灯再没有坏过。
他去年冬天自己换上去的灯泡到现在还在亮,每天晚上准时亮起,
在整条巷子所有路灯里是最稳定的一盏。
年轻时总爱跟人争论材料强度参数的那个老匠人,
如今头发已经白透了,但眼神反而越来越平静。
他不再跟人争任何事,只是每天早上准时打开店门给引擎做例行检查,
然后坐在工作台前泡一壶浓茶,慢慢地喝。
他年轻时跟姜颜承吵了半辈子,吵材料,吵技术路线,吵以太之婴计划的道德边界。
后来姜颜承进了核心深处,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台前用半年的时间做出了这台引擎。
现在引擎每二十八天向核心深处发送一次问候信号,频率和过去以太之风的周期完全一致,
但不再是灾难的前兆,只是一个人在告诉另一个人:我还在这里。
白奇把这些周期信号逐条整理归档,和引擎校准的历史数据合并成一套完整的长期监测数据库,
归档在矿区历史档案馆最里面的那排书架上。
每一个周期、每一次问候都被精确记录下来,
形成一份严谨的、可追溯的、跨越多年的对话记录。
不久之后,档案馆外那批最早移栽到露天苗圃的分株苗开始结果了。
果实很小,只有指甲大,形状像缩小版的灵魂结晶,表面有一圈圈极细的年轮状纹路。
成熟之后会自动从枝头脱落,落在泥地上会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苦玉把第一批成熟果实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用密封罐装好,在罐身标签上写下:
分株初代果实,成熟期,采集人苦玉。
她把密封罐放在档案馆最里面的书架上,和时远那份零号样本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时也和沐心竹在老鸦岭矿渣堆顶上坐着看了很久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和当年在黑鸦大学教区广场上她第一次跳舞给他看时一模一样。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
观测站二楼张北望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脉在月光下安静地发着光。
没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长夜已经过去了。
明天太阳升起来时,树还会继续长。
……
时也再回到生命教会时,正值秋季的一个清晨。
后院那棵从工艺车间温室分出来的小树又长高了不少,
树干已有小臂粗,树冠也比去年密了许多。
几个新来的孩子在树下玩耍,追着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实跑,把捡到的果子小心翼翼地捧给莫雨珊看。
莫雨珊已经能熟练地处理那些果实了,去皮、晾晒、研磨成粉,粉末在低温下能保存很长时间,
用在伤药里效果比普通灵魂结晶粉末更好。
她把这些处理好的粉末分装成小袋,一部分留在教会药房,
一部分由每个月往返矿区和教会之间的方屿顺路带去观测站,
交给张北望分发给矿区的校准员们作为应急药品。
苦玉上次在旧岔口不小心被根须划伤了手臂,用的就是这批药粉,伤口愈合得很快,连疤都没留下。
莫雨珊把每一批药粉的配方和效果都记录在一个旧笔记本上,
本子是她从生命教会仓库里翻出来的,封面上写着她刚成为修女时自己摘抄的一段经文。
字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一页都写得很工整。
香菜从教会大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黑鸦大学寄来的,寄信人是姜乔的助手,
信里说姜乔最近整理旧实验室时找到了一箱时远当年留在学校的手稿,
问她要不要转交给矿区档案馆。
香菜把信递给时也,时也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说他自己去拿。
黑鸦大学的药剂科还是老样子,走廊里的日光灯管终于全换了新的,
不再有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照得整条走廊亮堂堂的。
姜乔的实验室搬到了原来姜颜承那间大实验室的隔壁,
面积比之前大了一倍,但堆的东西太多,反而显得比以前更挤了。
实验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化学式和反应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