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看着眼前的三人。
这一家三口站在暮色里的坟坡前，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既有期盼，又有恐慌；有惊喜，也有不安。
中年夫妇方才还要跪，被他一股柔和的力道托着，跪不下去，只能直挺挺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少年吴青源躲在爹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的惊惧还没散尽，却又燃着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光。
“你们应该也知道，”
李乘风开口，语气平缓，
“没有灵根，就无法修仙。”
“我们……知道。”
中年男人和吴青源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这句话，他们比旁人懂得更痛。
旁人家祖上没出过仙师，求仙无门，不过是叹口气的事；他们家祖上是真真切切出过仙师的，百年前那位老祖宗的故事一代代往下传，传到他们耳朵里，就像传家宝一样焐得发热——可轮到自家，一代一代去测灵，一代一代灰头土脸地回来。
没有灵根，就无法修仙。
这个道理，是刻在这个家上百年骨血里的无奈。
“我只问你们一句。”
李乘风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抬起手，稳稳地指向吴青源。
“你们，或者你的后人——想修仙吗？”
坟坡前霎时静了下来，连风都停了。
“我们家……能修仙吗？”
吴青源从爹娘身后走出来，声音发干，眼睛瞪得溜圆。
少年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他不懂什么灵根不灵根，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抬抬手就能把自己从几十丈外拎过来，这样的人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修仙，可不是看着那么风光。”
李乘风看着他，目光沉静，
“餐风露宿，刀口舔血，闭关一坐十几年，出关时亲人故旧早化成灰。
这些，师父当年应该也传下来过一些道理。你们想清楚了。”
三人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
中年夫妇齐齐转头，看向年幼的儿子。
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盼了吴家几百年的东西，如今就悬在这孩子的答案上，可他们又想起自家那些测灵失败的岁月，想起修仙世界残酷的故事，心口发酸，不敢催促。
吴青源呆立了片刻。
那片刻，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炉火、铁锤、测灵碑前的死寂、爹娘的眼泪、族谱上那个仙祖的名字……
十几年的人生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最后，少年猛地一咬牙，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愿意，我愿意。”
中年夫妇的两只手在身后紧紧握在了一起，指节发白，似紧张，又似期盼。
修仙——这两个字，是吴家压了上百年的期盼，今日终于有人敢应一声了。
“你不用紧张。”
李乘风却摆了摆手，语气淡下来，
“我还有些事要办，一两年后，你们再做决定。”
一家三口同时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卡住了——像是满意了，又像是失望了。
还要等两三年？
妇人眼里刚燃起来的光暗了暗，中年男人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多问。
李乘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在意。
事关仙途，本就不是一炷香能定的事，他给得起这个时间。
“你们过来。”
三人依言走近。
李乘风并指如剑，凌空虚画，三道细如发丝的神识伴着一缕灵力，分别没入三人的眉心——异虫附灵术。
这异术是他在灵霄宝殿游历时偶然所得，大修士看不上，嫌它不入流：以神识为桥，让凡人可以操控灵虫。
这异术有个最大的门槛——所用的灵虫，必须是变异灵虫。
寻常灵虫灵智混沌，凡人的神识根本压不住、驱不动，唯有变异灵虫，灵智远胜同类，才肯认凡人为主。
对寻常修仙者而言，变异灵虫那是压箱底的异宝，留作传家宝都嫌不够，怎么可能交给凡人？
哪怕交给自家没有灵根的后裔，也是暴殄天物。
可对于李乘风而言——变异灵虫，那只是标配。
不是变异的，他还看不上眼。
没多久，三名普普通通的凡人便激动地站在原地，肩膀上或手背上，各自趴着两只异虫。
那是六只变异巨齿狂蚁，李乘风又称它们为“飓风”。
留下来契约的是六只一阶变异灵虫，通体玄黑，背甲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两根巨齿如弯刀般从颚下伸出，开合之间咔咔作响。
别看个头只有拳头大小，却是高防御、攻击速度快到肉眼难辨的凶物——别说凡俗的刀剑，普通的法器劈在背甲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而它全力扑击之下，一眨眼便能撕断修仙者的喉咙。
一人两只，共六只，认主完成。
“这些，是灵谷白玉兰。”
李乘风又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粒米。
粒粒莹白如玉，温润生光，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每人每月最多可吃三到四粒，对自身有好处。”
仙福之地的灵谷有血伢米、黄金米、白玉兰、红铁麦、绿云豆这些，各有神效，可药性大多霸烈，凡人虚弱的身子根本受不住。
其中唯有白玉兰，药性最温和，专固本培元，也适合普通人食用——当然，一个月也最多三五粒罢了，多食无益，而且有害。
说是最适合普通人食用，也只是相比起其他灵谷，凡人吃多了一样完蛋。
这些东西，是留给吴青源改善身体的。
少年没有灵根，但经常服食白玉兰，强身健体、改善体魄不在话下，筋骨血肉都会被温养得远超常人，将来无论走哪条路，底子总是越厚越好。
让吴家踏入修仙界的方法也很简单。
让吴青源娶有灵根的女子即可，修士嫁给凡人或许是不可能的，但那要看情况。
说句难听的话，只要给一两颗筑基丹，许诺嫁进来后提供大量资源，别说散修，那些修仙家族都愿意为了筑基丹而嫁女，家族中灵根好的子弟很少，但四灵根、五灵根的女子却不少。
对于修仙家族来说，用一个没有前途的女子换取几颗筑基丹，哪怕只是一颗，也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做完这一切，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李乘风合上玉盒，交给妇人，看着眼前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道谢的三口之家，最后好心提醒了一句：
“这些东西，你们自己知道就好。灵虫非到性命攸关不要示人，白玉兰每月分量自己把握好。低调一点，财不露白，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们凡人比修士懂。”
夫妇俩一叠声地应下。
“我一两年后会来。”
李乘风转身，青衫融入夜色，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到时你们何去何从，自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