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宋家,对李乘风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事。
他的神识覆盖之下,这座小镇和百里之内的范围内,所有有人烟气息的地方就像摊开在他掌心的一本书,谁家有几口人、谁的米缸里还剩几升米、哪家的狗半夜叫得最凶,都清清楚楚。
凡人识不得他的手段,只当这位青衫公子是打听亲旧的外乡人——青元大陆上,修士与凡俗本就是两个世界。
宋家这样的普通修仙门户,上百年也未必见得着一个金丹修士上门,筑基仙师就是他们难以企及的存在,更不可能想到要来防备。
李乘风没费什么手脚。
几两碎银,几句家常,再“偷偷”进去翻看族谱,几百年间的亲缘脉络便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宋家,正是当年师父女儿出嫁的那户人家。
族谱上记得明白:吴氏女嫁宋门第三代次子,育二子一女。
及笄那年,吴家仙师——也就是师父——发了话,从外孙里挑了个机灵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承吴姓,续吴家这一脉凡俗香火。
往后上百年,这支随了吴姓的后人开枝散叶,又几经迁徙,如今落在这小镇上的,只剩一户。
李乘风按图索骥,找上门去。
那是一户再寻常不过的凡俗人家,青砖小院,屋檐低矮,院里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开门的是对中年夫妇,男的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是个赶车的把式;女的围着围裙,眉眼温顺,见着生人先怯了三分。
李乘风只看了那对夫妇一眼,心里就有了七八分。
那轮廓,太熟悉了。
男子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笑起来眼角堆起的纹路,都能在记忆里翻出对应的影子——那是师父老了之后的模样。
岁月在凡俗人脸上刻下的沟壑,遮不住血脉里传下来的东西。
进了屋,屋里还有一位年长的女子,鬓角花白,正坐在炕上纳鞋底,见了客人慌忙要起身行礼,被李乘风抬手虚扶住了。
一家四口,只少了那个小的——夫妇俩说,儿子在镇东头铁匠铺当学徒,这个时辰正在炉边抡锤子。
李乘风没有进屋久坐,顺着夫妇俩指的方向,神识往铁匠铺轻轻一落。
炉火熊熊,铁花四溅。一个半大少年赤着上身,正抡着大锤锻打一条烧红的犁铧,手臂上的筋肉绷得铁硬,汗珠砸在烧红的铁料上,滋一声腾起白汽。
那少年侧过脸来擦了把汗——
李乘风心头微微一震。
七八分,刹那间就变成了九分。
实在是太像了。
像的不是这少年的皮相,而是骨相里那点东西:师父当年喝醉了酒,眯着眼指点他修行时,就是这样微微抿着嘴、下颌绷出一条倔强弧度的样子。
上百年岁月隔在中间,隔不断这条血脉。
一切线索至此严丝合缝:族谱上的过继一支,容貌肖似的夫妇,眉眼间带着师父影子的少年。
只剩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
“劳驾二位,”
李乘风对那对局促的夫妇拱了拱手,
“带我去祖坟看看吧,给你们家老祖宗,上一炷香。”
夫妇俩受宠若惊——上香是好事,哪有不应的?
赶紧翻出家存的香烛纸马,领着这位气质不凡的年轻客人往镇西坟坡走。
于是就有了吴青源远远看见的那一幕:爹娘领着个青衫外乡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祖坟去。
到了坟前,夫妇二人要替他摆供品,李乘风摆摆手,自己取了香烛,亲手插上。
青烟笔直升起。
他站在这座爬满青苔的老坟前,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抬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灵力凝成纤细如发丝的尖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坟土,穿过土层,穿透朽木棺板,精准地落在棺中一截腿骨之上。
刺穴术。
这门法术本是医家修士探查伤病用的,以灵力细针轻刺穴位,感知气血生机。
李乘风将它稍加变化,用来探棺——灵力细针一触到那截枯骨, 尸骨中残存的、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便顺着术法气息缓缓传了回来。
李乘风闭目凝神,将这一缕气息与自己识海中封存了百年的另一缕气息,细细比对。
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一柄普普通通的法器短剑。
炼气九层修士的遗留物,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材质稍坚、锋利稍胜凡铁罢了。
当年师父把剑塞给他的时候,老头子满手老茧,笑得见牙不见眼,
“师父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这剑跟了为师多年,你拿着,防身。”
几十年贴身温养,修士的骨血气机,早已浸透剑身,沁入骨髓。
两缕气息在他识海中缓缓靠近、缠绕、重合——
同出一源。
分毫不差。
李乘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初秋的暮色里凝成一线白雾,散得极慢。
百年间压在识海最深处的那个猜测、那点不敢深想的侥幸,至此尘埃落定,再无半分悬念。
这里埋着的,就是师父。
吴良材。
他的师父。
那个道基破碎、一辈子困在炼气九层、却把全副身家性命都砸在徒弟身上的老道士。
李乘风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土,撩起长衫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坟前的香烛烧得很安静,青烟笔直。
几步开外,吴家夫妇吓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敢受礼,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道轻轻拦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贵不可言的年轻客人,冲着自家上百年无人问津的老祖坟,结结实实地磕下头去。
一下。
又一下。
暮色四合,坟前的香烛烧到了一半。
李乘风磕完最后一个头,没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坟前,静静看了那方爬满青苔的墓碑片刻,才缓缓站起,掸去膝上的尘土,转身看向几步外那对手足无措的中年夫妇。
“他老人家走的时候,可有什么遗言。”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遗言?
老祖宗走了上百年了,坟头草都枯了几百茬,哪还有什么遗言传到他们这些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子孙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正要摇头,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还真有。
那是宋家、吴家两边口口相传下来的话,一辈一辈,当成家训似的往下传。
小时候他爹喝醉了酒就爱念叨,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只当是老人家的糊涂话。
“有、有的。”
中年男人赶紧想了想,磕磕巴巴地说道,
“就说修仙一事,一切随缘,莫要刻意强求……还说,他老人家一生就收了一个徒弟,若是、若是那位徒弟有朝一日寻来——”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长辈的原话,一字一句道:
“视为兄弟,好生招待。”
视为兄弟,好生招待。
八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暮色里。
李乘风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百年了。
隔着好几个位面,隔着尸山血海,隔着他从炼气期一路杀到元婴中期的全部岁月,那个老道士躺在棺材里上百年,留给子孙的话里,竟然还专门给他留了一句。
视为兄弟。
不是“前来查证”“辨明真伪”,不是“索要传承”“讨还因果”,而是兄弟。
老头子到死都认定,自己那个徒弟一定会回来,回来了,就是家里的人,就是好生招待的座上宾。
李乘风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是元婴中期的修士,修仙路上死在他手上的金丹、元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一颗心早被百年的血雨腥风磨得冷硬如铁。
可此时此刻,面对一方枯坟、一句传了上百年的遗言,喉咙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师父。”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偷眼打量他,心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这人一身富贵气派,对着自家老祖坟磕头磕得比谁都实在,还一口一个“他老人家”问遗言——恐怕,就是太祖爷爷那位徒弟的后人吧?
看刚才那做派,多半……应该是个仙师老爷。
他正胡思乱想,李乘风忽然开口,问了第二个问题。
“师父只留下你们这些后人,可你们都没有灵根。”
李乘风看着夫妇二人,语气平淡,
“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夫妇俩被问住了。
灵根两个字,是这个家上百年的心病。
妇人眼圈微微一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中年男人搓着粗大的手掌,张了张嘴,也是一声长叹哽在喉咙里,不知从何答起。
李乘风没有等他们答话。
他抬手,朝坟坡的方向随意挥了一下。
下一瞬,空间无声无息地一荡——
“爹?娘?!”
吴青源的声音陡然炸响。
少年一脸惨白,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松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他方才明明还在坡口偷看,眼前一花,再定神,人已经站在了爹娘身边,脚下就是自己家那条走过千百遍的泥石路。
中年夫妇更是大吃一惊,齐齐后退半步——第一次吃惊,是亲眼看见这个年轻男子隔着几十丈远,手一挥,就把儿子从坡上传了过来,跟拎小鸡崽似的。
凡人哪见过这个?
妇人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丈夫一把扶住。
而第二次吃惊,还在后头。
他们这时才恍然大悟。
方才混乱里,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师父”。
不是太祖爷爷的徒弟的后人。
这个人开口,叫的是“师父”。
中年男人多多少少是知道一点修仙门道的,走南闯北赶车,听书听戏也听过不少,脑子里飞快地转:太祖爷爷百年前的徒弟,若真是那人本尊……百年不老不死,还驻颜有青年模样——那、那至少是金丹期的仙师!
一念及此,中年男人“扑通”一声,拉着媳妇就要往下跪,声音都变了调:
“仙、仙师老爷——”
“不用了,吴师的后人,无需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