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尚未渡江之前,大都督就判断在华容道上必有埋伏,而且埋伏一定是在华容道两侧的芦苇荡中。
护民军那点小算盘,在大都督面前怎么可能打响?
护民军那点小机灵,怎么敢在大都督面前抖落?
怎么办?
怎么办?
被困火海的邓辰师将士,真的要在火海中全军覆没吗?
真如此,不仅是护民军的奇耻大辱,更是荆襄守卫力量的重大削弱。
怎么办?
怎么办?
时间不等人,那大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
突然之间,邓辰所在的位置,号音先劈开火舌,再突破浓烟的封锁,顽强地穿透出来,传入两个火圈中每个将士的耳中。
这是什么号音?
怎么是“准备出发”?
这不是在演习时才会用到的吗?
演习前,才会吹响“准备出发”的号音。
在真实的战场上,基本用不上这一号音。
因为在真实的战场上,一旦吹响“准备出发”的号音,就等于是在给敌人提前发出预警信号。
不管现在是否要求准备出发,护民军都动不了地方。
前面是火墙,后面是火浪,当前就剩下中央这一块还没有烧起来了。
半刻钟,最多半刻钟,大火就会烧过来。
难道“准备出发”是告诉我们做好前往幽都的准备吗?
然而,还没到半刻钟的时间,邓辰所在的位置,再次传来号音。
这次是撤退号。
不,不仅仅是撤退号,怎么还夹杂行军过程中“渐次行进”的号令?
“渐次行进”,就是让行进中的护民军,不用太快,但也不能慢,而是呈战斗队形,层次向前推进。
这号令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短暂的不解后,各船只上军官的眼睛亮了。
他们即刻下令:所有船只,向云梦泽深处的方向,顺着东南风的方向,跟在火墙后面,不急不缓……
原来,在往云梦泽深处的方向上,已经被烧出了大片空旷的水面,就连水面上浮着火油,都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所有的船只,只要跟在火墙的后面,等于是火墙在给自己开路。
那身后的火浪呢?
呵呵,身后的火浪再厉害,等烧到空旷水面的时候,它也得停止咆哮,然后乖乖地偃旗息鼓、自行消亡。
可还有呼吸呢?
这就不用担心了。
全部都在贴近水面的位置呼吸。
在热浪的作用下,浓烟都往上飘,水面以上三四尺高的空间,还是有空气的。
当然,空气的味道不怎么样,呛嗓子。
可总比窒息而死强吧?
岸上的桓佑脸色变了。
再没有一点笑意,反而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失算了!
本是封住护民军退路的火墙,反而成了护民军的开路先锋,一路朝着云梦泽深处烧去,而护民军身后的火浪,马上就没了。
桓佑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恨呀。
护民军中竟然如此冷静的将领吗?
按他的设想,当大火起来的时候,护民军不是应该狼奔豕突,拼死也要冲过火墙的吗?
水面上可都是火油。
一旦护民军想冲过火海,且不说死伤多少,仅仅船只沾上水面的火油,马上就会变成火船。
按火船燃烧的速度,不出半刻钟就会散架。
没有了船只的护民军,只能在火海里扑腾,而且也扑腾不了多久。
谁知这个将领竟然如此冷静,宁愿冒着被身后火浪吞噬的风险,也要在火海中央等上半刻钟。
就是这半刻钟,前面的芦苇荡已经被烧出了大片的空旷水面。
只要护民军把船划到空旷水面上,就再不担心前拦后追的大火了。
护民军中竟然有如此冷静的将领,竟然在这面临死局的千钧一发之际,想出了应对之法。
大火起时,给这个将领的思考时间,绝对不超过十个呼吸吧?
对了,还有之前的撤退号。
这个将领竟然在即将点火前的那个瞬间,就想到了“火烧芦苇荡”了吗?
可恶!
真是太可恶了!
被护民军破了如此死局,让桓佑内心抓狂,恼怒万分。
对方竟然能破掉神的计谋?
而且只是在一个转瞬之间?
佑武军攻伐荆襄,桓佑就指望着自己这一路、这一战呢。
这一战,他不仅要让守护荆襄的护民军失去“百战百胜”的光环,还要让其伤亡惨重。
本来蒋琬给他建议,让他渡江前,派出一些战船,先行进入云梦泽,扫荡云梦泽中可能存在的、准备埋伏佑武军的护民军。
可他哪里会听?
在云梦泽中扫荡?追着护民军跑?
云梦泽方圆数千里,水师可不熟悉云梦泽中的通道与河汊。
水师一旦进入,随时可能被引入某个地方搁浅,然后就成了瓮中之鳖,战船也会为护民军所获。
更何况,如今是夏季,正是云梦泽中芦苇茂盛之际,入云梦泽扫荡,可能连护民军的毛都沾不上,反而会招致护民军神出鬼没的打击。
既然断定护民军会在华容道上埋伏,而且必是最狭窄处,何不……
于是,桓佑这才布下如此火海之局。
江南可不出产火油。
这些火油,可都是千辛万苦,从北方走私来的。
尤其是北方朝廷将火油和煤、铁、盐并列为专营物资,想搞到一点,都是千难万难。
如今,自己一下子把储存的火油用了将近两成,结果却没有什么实际效果。
自己火烧护民军、摘掉护民军“百战百胜”的光环、削弱荆襄守备力量、重挫护民军士气……等等企图,竟然连一个都未能实现。
不是桓佑没想到用地龙车直接向火圈的中心抛射瓦罐,而是他认为没有必要。
他想看看护民军在火海中挣扎,他想听听护民军在绝望时的哀号,他想为宜春城外英勇赴死的斥候营将士复仇!
就是这一点点桓佑有意留下的漏洞,却被护民军的将领在一个转瞬间抓住,然后破了他的火海之阵。
于是,他只能看着本已入彀,几乎十死无生的护民军,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悠然地划着船,跟在火墙后面,渐渐远去。
他恨呀!
他能不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