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光中的人形没有扑过来。
它只是“看”着赵峥,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念诵咒语。
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内涌出,将整个山顶照得一片通明。
光芒中,赵峥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是恶天道幼体的那种暴虐。
而是旧天道的冷漠——像是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你无法呼吸,却不给你一个痛快的了断。
风溪跪在他身后,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她的手很凉,但比之前暖和了一些——诅咒在修复她的身体,也在吞噬她的意志。
赵峥没有回头,他盯着那团光,长枪横在身前,枪尖上有淡金色的光芒在流动。体内的天道之力在经脉中奔涌,和山顶的灵气产生了共鸣。
他能感觉到,那团光在呼唤他——不是攻击,不是诱惑,而是召唤。像是在说:过来,成为我的一部分,你将获得永恒。
赵峥咬紧牙关,压下那股冲动。他不能靠近那团光,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找到别的办法——找到风溪日记中提到的那句话,封印的核心,加固它,延缓孵化。
封印的核心在哪里?在山顶?在山下?还是在这团光本身?
赵峥环顾四周。山顶不大,方圆只有几十丈,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中塞满了细小的黑色碎石。
除了那团光和光中的人形,什么都没有。没有石柱,没有符文,没有凹槽,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封印核心”的东西。
封印的核心不在这里。
在山下。在风溪布置阵法的那个石室里。那八根石柱,那个圆形的石台,那些古老的符文——那才是封印的核心。
风溪在上面加固了阵法,延缓了孵化。但阵法已经失效了,石柱上的符文被撕裂,石台上的裂纹在扩大。
赵峥转身蹲下身,平视着风溪,“风溪,听我说。”
他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封印的核心在下面的石室里,那八根石柱,还记得吗?你在上面刻了阵纹,它们还能用吗?”
风溪的眼珠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到赵峥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石柱……符文被撕裂了……阵纹也碎了……需要重新刻……”
赵峥沉吟片刻,“我来刻,你教我。”
风溪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不是泪光,而是惊讶,“但……你不会阵法……”
赵峥看着风溪,笑着开口,“你不是会吗?你教我,我不就会了?”
风溪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房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
“跟你学的。”赵峥也笑了。
他站起身,将风溪从地上拉起来。风溪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赵峥一把扶住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诅咒在改造她的身体,也在消耗她的生命力。她撑不了多久了。
“走。”赵峥说。
两人搀扶着,朝石门走去。身后,那团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光中的人形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嘶吼。
声音刺耳,在空旷的山顶回荡,震得赵峥的耳膜生疼。
他没有回头。他扶着风溪,走进石门,沿着通道向下走去。
走了不到百丈,赵峥突然停下了脚步。
通道的墙壁上,有一道剑痕。
剑痕很长,从墙壁的上方一直延伸到地面,边缘光滑,没有裂纹。
这是姜瑜的剑痕。
赵峥认得,姜瑜的剑,留下的痕迹总是这样,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凌厉。
他松开风溪,走到墙壁前,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
指尖传来一丝冰凉,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灵气波动。
姜瑜在这里战斗过,而且是苦战。
赵峥顺着剑痕的方向看去,剑痕从墙壁延伸到地面,像是一条路标,在指引方向。
“姜瑜……”风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她也在这里……”
赵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沿着剑痕向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错过了什么线索。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通道突然分岔。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剑痕指向右边。
赵峥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风溪,“你觉得,我们该往哪边走?”
风溪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右边的通道,声音沙哑,“右边……姜瑜的剑痕在右边……”
赵峥点了点头,扶着风溪,朝右边的通道走去。
通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剑痕。
有些剑痕很深,像是用尽了全力劈砍而出;有些很浅,更像是仓促间留下的痕迹。
除了剑痕,还有一道道平行的爪痕,像是某种猛兽的利爪抓过。
“有东西在追她……”风溪的声音在颤抖,“姜瑜在逃……”
赵峥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是关着的,门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符文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柄剑。
剑痕从通道一直延伸到石门,在门面上戛然而止。
“姜瑜用剑刺过这道门……”赵峥伸手摸了摸门面上的剑痕,“试图将它打开……但门没有开,她的剑断了。”
他蹲下身,在石门底部找到了半截剑尖。剑尖卡在石门的缝隙中,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折断。
赵峥将剑尖从缝隙中拔出来,握在手中。指尖传来一丝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姜瑜的温度。
“她在门后……”赵峥低声说。
赵峥站起身,将手按在石门上,注入天道之力。
门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中涌出,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门在抗拒他,不让他进去。
赵峥收回手,后退一步。打不开。和山顶那扇门一样,旧天道的意识在拒绝他。但姜瑜进去了。她用断剑劈开了门,或者——门为她打开了。
为什么?她也是容器。旧天道选中的容器不止两个,姜瑜也是其中之一。赵峥的手一紧。他早该想到的。
风溪被诅咒侵蚀,姜瑜怎么可能幸免?她们一起被送进洪荒,一起被诅咒标记,一起走向同一个终点。
赵峥转身,看着风溪。她的脸上,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眼角。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倒映着石门上的暗红色光芒。
“姜瑜也在门后。”赵峥看着风溪,“你感应得到吗?”
风溪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缓缓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她……在,在很深的地方……诅咒在叫她……”
赵峥眉头紧锁,“你能联系上她吗?”
风溪摇了摇头,“太深了……我感应不到她的意识……只能感应到诅咒……”
赵峥握紧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每多等一秒,姜瑜就多一分危险。
“你在这里等我。”赵峥转头看向风溪,“我进去找她。”
风溪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门……打不开……”
“那就劈开!”赵峥坚定开口,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他转身,面对石门,举起长枪。体内所有的天道之力疯狂涌动,顺着经脉注入枪身。长枪嗡鸣,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
“喝!”赵峥大喝一声,狠狠地劈向石门。
“轰!”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石门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门上的符文闪烁不定,暗红色的光芒疯狂涌动。
但门,没有开。
赵峥又一次举起长枪。
“轰——”
裂纹更深了,但门还是没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赵峥的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滴在灰白色的石板上。他的手臂在发抖,体内的天道之力几乎耗尽了。但门还是没有开。
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风溪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石门上。她闭上眼睛,黑色的纹路从她的指尖蔓延到门面上,和门上的符文交织在一起。
门,缓缓开了。
风溪的手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着牙,将更多的诅咒之力注入石门。门缝越来越大,大到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快……进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撑不了多久……”
赵峥没有犹豫。他侧着身体,挤进门缝。
门后,是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而是浓稠的、像是墨汁一样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发光苔藓的蓝光都被黑暗吞没了。
赵峥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碎片,碎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像是指路的灯笼。
他沿着碎片的光芒,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个人的呼吸声,急促、虚弱,像是快要断气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姜瑜!”赵峥喊道。
呼吸声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赵……峥……”
赵峥循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黑暗中,他摸到了一只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他握住那只手,将碎片举到近前。
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一张苍白的、布满黑色纹路的脸。
姜瑜。
她躺在地上,浑身是伤,道袍破碎,断剑还握在手中。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在看着赵峥,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东西。
“你……终于来了……”她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赵峥蹲下身,将她扶起来:“我来了,没事了。”
姜瑜摇了摇头。“不是……没事……是……祂……在等我……”
她抬起手,指向黑暗的深处。
黑暗中,有一团光。金色的光,比山顶那团小得多,但更加刺眼。光的中心,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很小,只有婴儿大小,蜷缩着,像在沉睡。
恶天道的另一个幼体。
这里也有一个。
赵峥的血液凝固了。
姜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微弱而绝望。“两个……幼体……一个在上面……一个在这里……祂们……在比赛……看谁……先孵化……”
赵峥握紧长枪,盯着那团光。
两个幼体。旧天道不是在等人来毁祂,而是在等容器来喂养祂们。每一个容器,都是一份养料。谁先被献祭,谁就先孵化。
而他,是最后一个容器。
赵峥站起身,朝那团光走去。
身后,姜瑜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峥……别过去……那是……陷阱……”
赵峥没有停。
他必须毁掉这个幼体。在它孵化之前。在风溪和姜瑜被献祭之前。在他自己成为养料之前。
他举起长枪,对准那团光。
金色的光芒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一颗爆炸的太阳。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