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天还没亮,叶明就到了商务院。方书吏已经在公事房里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摞账本,算盘珠子散了一地。眼镜歪在鼻梁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叶明没叫他,轻轻把门带上,去了偏厅。林远端了茶来,说大人,方书吏昨晚一夜没回去,整理马老板的账目,说要赶在顺天府来人之前弄完。
叶明说让他睡,睡醒了再说。
卯时正,刘捕头来了。他穿着一身皂衣,腰里别着刀,身后跟着四个衙役,个个精壮,手按在刀柄上。叶明迎出去,刘捕头拱手道叶大人,人齐了,听您吩咐。叶明说先抓马老板,再抓他手下的八个闲汉,分头行动,别让他们跑了。
刘捕头问证据呢?周掌柜的证词够不够?叶明说够了,不光周掌柜,还有另外三家被他砸过铺子的商户,都愿意作证。证词在这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给刘捕头。刘捕头接过去翻了翻,折好揣进怀里。
“抓人。”刘捕头转身走了,四个衙役跟在后面,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辰时,城西马家当铺。
马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袍,肚子挺得老高,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亮闪闪的。他端起盖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刚送到嘴边,门被踹开了。刘捕头带着四个衙役闯进来,马老板手一抖,茶碗摔在地上,碎了。
“马德胜,你涉嫌暴力催收,砸毁商户铺面,伤害他人身体,跟我们走一趟。”刘捕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锻打过的。
马老板的脸白了,可很快又恢复了血色,把茶碗的碎片踢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水渍。“刘捕头,你说我暴力催收,有证据吗?那些商户欠我银子不还,我去要账,天经地义。”
刘捕头从怀里掏出那叠证词,晃了晃。“这是周掌柜等四家商户的证词,指认你指使手下砸毁他们的铺面、打伤他们的人。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马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刘捕头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夹住马老板的胳膊。马老板挣扎了一下,没挣脱,被押出了当铺。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马老板吗?放印子钱的那个?”
“抓得好!他手下那些闲汉,打人砸铺子,早该抓了!”
“商务院这回动真格的了。”
马老板低着头,被押上了囚车。
与此同时,城西、城南、城北,八个闲汉也陆续被抓了。有的在茶馆里喝茶,有的在赌坊里赌钱,有的还在睡懒觉。刘捕头派了四路人马,分头行动,一个不落。
消息传回商务院,方书吏已经醒了,正在整理马老板在商务院钱庄的存款记录。
他推了推眼镜,说大人,马老板在商务院存了五万两,分三笔存的,每笔都签了合同。按照条例,暴力催收者,取消放贷资格,没收全部违法所得。这五万两,能不能没收?
叶明说没收,他是放印子钱的本钱,就是违法所得。方书吏问要不要等官府判了再没收?叶明说不用,商务院有权先行冻结,等官府判了再正式没收。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
下午,顺天府开堂审案。府尹姓郑,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长须,穿着一身官袍,坐在大堂上,威严十足。
马老板跪在堂下,八个闲汉跪成一排,个个垂头丧气。周掌柜等四个商户站在证人席上,脸上有疤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的,走路一瘸一拐的,都是被马老板手下打过的人。
郑府尹一拍惊堂木,问马德胜,你可知罪?马老板抬起头,说不服,商户欠我银子不还,我去要账,天经地义。郑府尹说民间借贷条例规定,利息不得超过月息一分五,你月息六分,已经违法。暴力催收,砸毁铺面,打伤债户,更是罪加一等。你还不认罪?
马老板低下头,不说话了。郑府尹宣判:马德胜取消放贷资格,没收全部违法所得,判处徒刑三年。八个闲汉,各打五十大板,判处徒刑一年。
马老板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被衙役押下去了。周掌柜站在证人席上,眼泪掉下来了,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
消息传到商务院,方书吏正在整理马老板被没收的五万两银子账目。他推了推眼镜,说大人,马老板的银子入了商务院的库,这笔银子怎么用?叶明说设立一个商户救助基金,专门用来帮助那些被暴力催收、被印子钱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商户。
他们可以申请无息贷款,渡过难关。方书吏说这个主意好,商户们知道了,肯定支持。叶明说那就写个方案,把基金的章程、申请条件、审批流程定下来。方书吏应了,抱着账本走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木车。车上的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拔了,泥被翻过了,种了几颗花生。他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坑,把花生一颗一颗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你种什么。承平说花生,娘说花生好吃,种几颗,等秋天收了,煮给舅舅吃。叶明说你煮给舅舅吃,舅舅谢谢你。承平说不用谢,舅舅对我好。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的商户们听说马老板被抓了,都很高兴。有人写信来感谢商务院,说商务院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信用记录在苏州推行顺利,商户们支持。民间借贷条例执行良好,那些放印子钱的不敢闹了。下官会盯着的。”
叶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弟,巴图的信。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越来越沉稳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马老板被抓了,都说朝廷好,商务院好。沈先生的小报这期写了马老板的事,卖得特别好。我会好好干的。”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是承平之前做的那把,剑刃磨光滑了,剑柄上缠了布条,剑穗编好了,红黄相间,末端还缀了一颗小珠子。他走到承平跟前,把木剑递给他。承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爹,剑穗上有珠子。
周明远说嗯,好看吧。承平举起木剑,喊杀,朝空气劈了一下,再劈一下,很有劲。叶瑾说小心点,别劈到人。承平说不会,我劈坏人。叶瑾问坏人呢,承平说在牢里,舅舅抓的。叶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李婉清做了几个菜,有清炒豆苗、红烧豆腐、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汤是冬瓜丸子汤。没有排骨,没有鱼,简简单单。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叶明一眼,说马老板的案子判了,商务院这回立了威。
叶明说不是商务院立威,是条例立威。那些放印子钱的,以后就知道怕了。叶凌云点了点头,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在叶明碗里,说吃菜。叶明低头吃了。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红烧豆腐,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
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嚼着馒头,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今天的事。马老板被抓了,八个闲汉也被抓了。五万两银子被没收了,商户救助基金要成立了。那些被印子钱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商户,终于有了盼头。
他们不用再怕被砸铺子、被打、被逼得家破人亡。商务院替他们撑腰,条例替他们做主。那些放印子钱的,以后就知道怕了。条例不是纸上的字,是杀人的刀。谁暴力催收,谁就挨刀。谁砸铺子,谁就坐牢。谁放高利贷,谁就倾家荡产。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他对着窗外那棵老树轻声说了一句,月亮很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枝干遒劲,叶片细密,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它在这个院子里站了一百多年,见过风霜雨雪,也见过春暖花开。今天,它又见证了一场小小的胜利。不是他叶明的胜利,是商户们的胜利,是条例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