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品尝了一口燕窝粥，确定温度适中她才用小银勺子喂给太上皇吃，嘴里还在软软的哄着：“皇祖父乖，若这碗燕窝粥您都吃了，孙女便把梅驸马才写好的话本子念给您听。”
缠绵病榻已久的太上皇早不见了往日的赫赫威严，形销骨立，面色蜡黄，手指宛如枯槁的树枝。
而今太上皇已脾胃已损，根本吃不了几口东西，除了温太后和曹太妃外，唯有疏影能喂的进东西去。
太上皇艰难的张开嘴吃下疏影喂到唇边的燕窝粥，却是味同嚼蜡，许久他才把东西艰难的吞咽下去。
不光五脏六腑已损，太上皇的咀嚼跟吞咽功能也有些失灵，对于他而言用膳和病痛一样折磨。
“疏影，皇祖父去了后你不要太难过，皇祖父希望被我疼爱着长大的小疏影一直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太上皇望着坐在床边的疏影，不知不觉那双空洞的眼中已蓄满泪水。
他从未得到过父亲徽宗的疼爱，跟母亲相依为命的那些年也是过的小心翼翼。
成亲后，他跟美丽聪慧，温柔小意的发妻谢氏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时光是他前半生最为幸福安逸的一段。
从北蛮南下的那一刻，所有的美好如掉落在地的琉璃，碎落的无法拼凑。
和继妻温静姝共担风雨，相濡以沫几十年，而跟谢皇后替身刘氏短暂相伴他并未从对方身上找回昔年康王府中的美好。
他同两个养子的父子情终究隔了骨肉至亲的紧密感，他未曾在他们身上体会过自己理想中的天伦之乐。
当两岁多的小疏影迈着小短腿儿，软乎乎的唤着皇祖父，两只小胖手捧着从宫外带回的面人儿走到面前的刹那使迟暮之年的他第一次体会到最为朴素的天伦之乐。
人上了岁数觉就少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回忆往事时不只有康王府里和谢氏的卿卿我我，亦不是被蛮子追着跑的仓皇，就连与母亲有关的点点滴滴他也越来越少想起。
午夜梦回，他时常想起的是疏影在他的花瓶里撒尿，是疏影坐在他的膝上用宛如葱白的手指揪自己的胡须。
疏影的一颦一笑，哪怕是撒娇，耍赖，横行霸道都深深的烙印在了宋洵的记忆中，多少个难熬的夜晚他靠着这些有趣的往事抵御对死亡的恐惧，暗夜的寂寞。
疏影将手中盛燕窝的碗递给侍女，而后她小心翼翼抓着那骨瘦如柴的手泪如雨下：“皇祖父还没有看到孙女做母亲呢，皇祖父不要离开疏影。若皇祖父真疼爱孙女，您便乖乖吃药，用膳。皇祖父好些了，孙女便出宫和梅驸马加把劲儿，给皇祖父生个漂亮的重孙子冲喜。”
“真是个傻丫头。”太上皇宠溺的看着他爱若珍宝的孙女，“放心吧，我已经给未来重孙准备好了礼物，孩子跟父母是讲缘分的。疏影，你从小就好强，呦呦比你晚成亲都有孩子了，你莫要着急，皇祖父希望疏影一直都无忧无虑的。”
疏影吸了吸鼻子，用略带鼻音的声音跟老人家撒娇：“皇祖父是不是不疼孙女了？若真的疼爱孙女，您怎舍得走呢？”
太上皇淡然一笑：“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英明如三皇五帝都难逃一死，更何况我等。”
虽知晓了母亲跟皇祖父之间的恩怨，但疏影仍旧恨不起他来，毕竟她跟外祖父未曾谋面，她对他唯有敬意。她是被皇祖父捧在掌心长大的，她对皇祖父的祖孙情是很难轻易割舍的。
梅蕊告诉一双儿女自己的身世，她对太子的期许更多，至于疏影，她只希望女儿一直被很多人疼着爱着，仅此而已。
面对行将就木的父皇，宋嘉佑的心情很复杂。
宋嘉佑跪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望着床上那瘦骨嶙峋的人，曾经他把他视为无所不能的天，再后来他不再把他当做无所不能的天，而是能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大伞。
再后来他觉得他是压在自己头顶的一座很难移动的大山，再后来他只把他视为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父亲。
在龙椅未曾稳固之前他以一国之君的尊贵每日雷打不动的对太上皇晨昏定省，自己的宫殿不修缮，国库不丰也要为他修建万寿宫供其颐养天年，如此种种形式大于真情。
待他的龙椅稳固，他对上皇依旧孝顺，则真心胜过假意。
因为疏影这条纽带无形中把他们这对特殊的天家父子之间的感情捆绑的更加紧密，而今面对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宋嘉佑是真的心如刀割。
太上皇望着跪在床边，鬓边生雪的皇帝，心下百感交集，沉默许久他才喃喃开口：“皇儿啊，你登基这十来年兢兢业业，为政勤勉，知人善任，敢于改革弊政，心系百姓，你比为父预想的还要贤明。北伐是你唯一的败绩，惟愿我儿以此为戒。开疆拓土靠的永远不是皇帝的一腔热血，几个会打仗的武人的野心，而是天时地利人和。”
宋嘉佑郑重点头，面色凝重道：“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不会再轻易兴师，若蛮贼来犯，儿臣自不会坐以待毙。”
太上皇轻轻叹了口气后才继续虚弱道：“儿啊，天子太重感情未必是好事，重感情是你的优点，更是你的弱点。你务必要约束好你的梅皇后，你因为爱重她，一叶障目，不识其野心。”
宋嘉佑没有替梅蕊辩解，而是顺着太上皇的意思道：“父皇放心，儿子不会让皇后染指朝政的，太子羽翼渐丰，就算儿子想扶持皇后，太子也不可能允许。”
太上皇思忖片刻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宋嘉佑离开内殿时天色向晚，如血的残阳将最后的余韵染红天际。
宋嘉佑缓缓走下台阶，落叶萧萧，秋风如刀。
他忽的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深秋，木叶纷纷归路，他踏着无边秋叶离开并不温暖的家跟随陌生的人群来到了这座陌生的禁中。
当他第一次看到那个人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后来他才知那种感觉叫做敬畏。
三十多年的深秋他成了他的养子，三十多年后的秋深，自己则在默默准备如何送他最后一程。
他们的这段特殊的天家父子终将会载入史册，只是不知会是一段佳话，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