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骂道:“你这叫稳?”
“你这是偷名!”
老头看他一眼。
“偷名?”
“我可没白拿。”
“都付过灯钱。”
林凡道:“你收了钱,就能拿人名?”
老头摇头。
“我收的不是钱。”
“是他们自己愿意给的那一声。”
这话很关键。
林凡马上明白。
这老头不是强抢。
他是在人喊名时,借“应声”把名拿走。
尤其是家长带孩子来求平安,自己先喊孩子小名。
一喊,应声落水。
对方就能顺着那一声,把名捞起来。
这就是白河捞纸局的核心。
不是骗纸。
是骗声。
口灯残法的一种变种。
九叔也明白了。
“你先让他们叫,再拿他们的名。”
老头点头。
“河边规矩如此。”
“名字落了水,总要有人捞。”
林凡看着他。
“谁教你的?”
老头沉默一下。
“一个穿灰衣的人。”
文才立刻道:“是不是背木箱的那个?”
老头点头。
“对。”
“他说我这手艺不能丢。”
“让我继续捞。”
“说城里很多孩子命轻,得补名。”
“补完了,家里才平安。”
妇人听到这句,哭着问:
“那你把我家阿木的名还来!”
老头看她一眼。
“不是不还。”
“要等今夜河灯起。”
“河灯一起,名自然能回。”
林凡冷声道:“名回不回,你说了不算。”
老头抬头看他。
“道长,你要现在拿?”
“对。”
“那就得下水棚。”
四目道长眼神一凝。
“你想引我们进棚?”
老头笑了。
“进不进,看你们自己。”
“名在棚里。”
“人也在棚里。”
“你们若想拿,得先听河声。”
林凡不再跟他废话。
他已经看出来。
这老头就是看棚人。
真正的局,不在这人身上。
在水棚下方。
有一口埋在河泥里的名井。
名井里,泡着孩子们丢掉的小名、乳名、外号。
一旦夜里河灯起,名井就会把这些小名重新分给别家孩子。
这样一来,孩子自己本名会越来越空。
最后,自己名字散掉,别人家的名反而变重。
林凡不能等夜里。
他一步上前。
“棚归棚。”
“名归名。”
老头眼神一变,长竹竿立刻点向他脚下。
竹尖带着水气。
一碰地,地上就冒出一圈白泡。
林凡没有退。
天命灯一照。
“名不落水。”
白泡当场散开。
老头脸色顿时变了。
“天命灯?”
“你承了它?”
九叔抬剑。
“知道得不少。”
老头没有接话。
他转身就往水棚里钻。
四目道长冷喝一声。
“五雷咒!”
雷光劈下。
水棚顶棚直接炸开一角。
老头却没被打中。
他一钻进去,棚里所有湿纸条同时飞起。
纸条上写的名字,像一串白鱼,直冲林凡面门。
林凡抬笔。
“不接邪纸。”
纸条顿时停住。
可下一刻,河面下方传来一阵很细的哭声。
是孩子哭。
又像很多孩子一起哭。
妇人当场就慌了。
“阿木!”
林凡皱眉。
这哭声不对。
不是孩子本体。
是名字在哭。
名井开了。
他抬手朝水棚底下一指。
“井在下面。”
“掀棚。”
九叔和四目同时出手。
九叔符火封住棚柱。
四目道长直接一脚踢断左边木桩。
水棚一歪。
林凡抓住机会,混元铃一震。
轰。
棚底的泥水被硬生生震开一层。
一道黑色井口露了出来。
井口不大。
四周拴着很多湿纸灯。
每盏灯下都挂着一小串名字。
有些是小名。
有些是乳名。
还有几个,已经模糊成一团。
名井。
林凡看着井口,已经能肯定。
这地方不是临时搭的。
是一直藏着。
白河边的人放灯、求平安、喊小名,全是给这口井喂名。
“把井封了。”
九叔大喝。
林凡却没立刻动手。
因为他看见井边的木桩上,竟然还有一个熟名。
“陈福。”
这是镇东学堂一个先生的儿子。
去年夭折。
名字应该早散了。
现在却还挂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口名井,不只偷活人名。
连死名也捞。
偷死名,借死名再去引活人。
老头这时从棚后转出来,脸上不再笑。
“道长,别碰井。”
“为什么?”
“井里有很多名字。”
“碰了,会乱。”
“乱不了。”
林凡声音很冷。
“你怕的是井里那些名散了。”
老头没有否认。
“散了,河边就没人敢来。”
“没人来,我怎么养棚?”
“你养棚做什么?”
老头看着河面,声音慢下来。
“养这些名字,能换河平安。”
“去年这河发大水。”
“淹了下游五户人家。”
“我收名,是为了补河气。”
“放灯的人懂。”
“他们都知道,交一声名,河就安。”
林凡听完,没有马上骂。
他看得出来。
这老头不是纯坏。
他是真的信了这一套。
问题是,信错了。
拿别人的名补河气,本身就是邪法。
拿死去孩子的名去补活人河气,更是错上加错。
九叔也听明白了。
“你这是把正路走歪了。”
老头低头。
“我也没办法。”
“河要命。”
“人也要命。”
“我守河几十年,见过太多死人。”
“我不想再死人了。”
这话很实。
也很危险。
因为最容易害人的邪法,往往都打着保命的名头。
林凡沉默一息。
然后抬手,天命灯照向河面。
“你以为自己在救人。”
“可你拿的是名字。”
“名是人的根。”
“根不能随便借。”
老头声音低了。
“那现在怎么办?”
林凡道:
“还名。”
“河气,我来补。”
老头抬头。
“你补得了?”
“补得了。”
“你用什么补?”
林凡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白河。
又看向周围那些湿纸灯。
他想起青丹山里清灯旧碑上的话。
命由人守。
灯只照路。
河也一样。
河气可以补。
但不能拿别人的名来补。
他抬手把天命灯举高。
灯火淡金,直接照在白河水面。
林凡低声开口。
“河气归河。”
“名归其人。”
“死名归阴。”
“活名归身。”
“借名不作河气。”
“补河不夺人名。”
几句落下后。
河面忽然一震。
原本发黑的水气,竟然慢慢散开。
不是全散。
是从名井周围向外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