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盯着孩子的眼睛。
“你还记得那个声音吗?”
孩子想了很久。
“像个老婆婆。”
“她说我名字在她那儿。”
“我想拿回来,就要去河边。”
妇人一听,脸都白了。
“我昨晚就说不该去。”
“那灯船根本不对。”
“可你爹非说是老规矩。”
林凡问:“灯船谁放的?”
妇人摇头。
“不认识。”
“是外乡人。”
“穿灰衣,背着木箱。”
“他在河边摆了个小摊。”
“说能帮孩子安魂。”
“收了十文钱。”
“还给了阿木一盏纸灯。”
九叔脸色一沉。
“你让孩子接了?”
妇人哆嗦了一下。
“他说不接就不平安。”
“我一时糊涂。”
文才在旁边急得想骂人,又忍住了。
林凡没有立刻发火。
他知道,这种事太常见。
普通人一慌,就容易信。
尤其对方还说安魂、平安。
最容易进门。
“纸灯呢?”
妇人连忙从怀里拿出一只碎掉的小灯。
灯身是白纸糊的。
上面画着一圈小小的河纹。
灯芯已经黑了。
林凡接过来。
通天法眼一扫。
灯里有一缕很淡的名字气。
不是孩子本名。
是被拆开的“阿木”两个字。
孩子的真名,已经被这盏纸灯拿走半截。
九叔一看就明白。
“借名灯。”
四目道长冷笑。
“沈青死了,还能有人接他的路。”
林凡低声道:
“不是接路。”
“是捡漏。”
“青丹山总盘破了。”
“剩下的残名,最容易被这类小局收走。”
他把纸灯放到掌心,轻轻一捏。
纸灯没有碎。
反而从灯底滑出一张湿纸条。
纸条上写着半个名字。
“林……”
文才凑过去一看。
“林什么?”
林凡脸色微变。
不是孩子的名字。
是别人的。
这条线,不止吃一个孩子。
它在白河边,专门收“未写完的名字”。
只要名字被对方拿到一半,就能反复牵扯。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很淡的记号。
一条鱼。
鱼嘴里衔着一枚铜钱。
九叔一眼认出。
“河口捞纸人。”
四目道长看向他。
“你认识?”
“以前听师父说过。”
“白河下游,有个捞纸匠。”
“专在河里捞死人纸。”
“后来改行摆灯船。”
“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
林凡心里一动。
捞纸匠。
这条线很可能就是他留下的。
人不一定死了。
更可能是把旧手艺变成了邪法。
河里捞纸。
纸里捞名。
这法子很脏。
专挑过河放灯的人下手。
林凡看向河面。
雾已经散了一点。
河中间漂着几只旧灯船。
不是昨晚的。
是今晨新放的。
灯船没人看守。
却顺着水,一直往下游漂。
林凡盯了一会儿。
“白河下游有东西。”
九叔点头。
“去看看。”
四目道长道:“我先下桥。”
“你们跟上。”
几人顺着河堤往下游走。
走了不过百丈,就看见一处旧渡口。
渡口旁边原本应该有个棚子。
现在棚子没了。
只剩下一根歪木柱。
木柱上挂着一串破纸灯。
每一盏灯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有些已经褪色。
有些还很新。
林凡扫了一眼,脸色更沉。
这些名字都不是死名。
都是活人的名。
但不是本名。
像是小名、乳名、外号。
“这些人都来过这里。”
九叔沉声道。
林凡点头。
“对。”
“白河边有人专收小名。”
“先拿乳名、外号,再往本名去。”
文才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和青丹山一样吗?”
“差不多。”
林凡道:“只是更细。”
“青丹山收大命。”
“这里收小命。”
“先从孩子下手。”
妇人听得眼泪又掉下来。
“我家阿木的小名也被写上了?”
林凡没回答。
他走到木柱前,抬手翻下一盏纸灯。
灯底还贴着半截纸条。
上面写着两个字。
“阿木。”
妇人一看,差点站不稳。
九叔立刻扶住她。
“别急。”
“人还在。”
林凡把纸灯掰开。
里面没有魂。
只有一缕湿黑水气。
这水气很冷。
不是普通水。
是阴水。
河底的阴水。
阴水里,隐隐有一间屋子的轮廓。
屋子很小。
像是水下纸棚。
林凡心里一动。
果然。
河底真有东西。
“不是房子。”
“是水棚。”
四目道长皱眉。
“水棚?”
“水面下搭的棚子。”
“专用来挂名。”
“名字一挂进去,就会被水气泡着。”
“人会慢慢想不起自己真正叫啥。”
文才听得发紧。
“那孩子要是再晚几天,是不是就真忘了?”
林凡点头。
“会。”
“再晚,就不是忘。”
“是认不回来了。”
妇人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这可怎么办……”
林凡看向河面。
“先找水棚。”
“找到了,名字能拿回来。”
九叔问:“怎么找?”
林凡没答。
他把天命灯取出来。
灯火淡金。
刚一出来,就照向河心。
河面上立刻浮出一条很细的黑线。
黑线通向下游。
不远。
就在渡口后面。
“走。”
几人沿着黑线往下游去。
走了小半里,河边出现一片芦苇地。
芦苇长得高。
中间留着一条窄道。
窄道尽头,有一间半塌的水棚。
棚子底下是木桩。
木桩半埋水里。
每根木桩上都拴着一盏灯。
灯是湿的。
灯芯全黑。
水棚门口,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身材瘦小。
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
他正在把一张张湿纸从水里挑起来。
纸上都是名字。
林凡一眼就认出。
这老头不是活人。
但也不是纸身。
他身上有活人气。
可活人气很散。
像是被名字泡过太久。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一张脸很干。
眼窝发黑。
“几位道长,来得快。”
九叔冷声道:“你就是捞纸匠?”
老头笑了笑。
“以前是。”
“现在只是守棚的。”
四目道长冷笑。
“守谁的棚?”
老头抬手,指了指水棚里挂着的一串小纸灯。
“守名字。”
“也守命。”
林凡看着他。
“你把孩子的名拿了?”
老头没否认。
“我只是替人收着。”
“收着?”
“对。”
“有些孩子命轻。”
“叫得太多,容易散。”
“我替他们泡一泡,稳一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