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阳台的玻璃，斜斜地打在柔软的床铺上。
光斑随着微风晃动，正好落在绯樱的脸颊上。
绯樱翻了个身，红色的长发在枕头上铺散开来。
眼皮动了两下，随即睁开。
昨晚那种被碾压的挫败感，连同身体的疲惫，早就在这一觉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对于她这种单线程脑回路的妖精来说，天大的烦恼也熬不过一个晚上。
她双手撑着床垫，坐直身子。
两条胳膊高高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早上好啊，这美好的世界！”
清脆的嗓门在屋子里回荡。
神情有些恍惚，脑子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此刻极佳的心情。
绯樱放下胳膊，视线扫过床头柜。
停在那台黑色外壳的平板电脑上。
好心情出现了短暂的卡壳。
她眨了两下眼睛。
昨晚自己睡得很沉。
至于有没有梦游，有没有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完全没印象。
尤其是相册里那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珍藏照片。
那可都是她费了老大的劲，从各个角落抓拍来的桃夭的身影。
每一张都宝贝得不行。
绯樱咽了口唾沫。
手臂伸长，把平板抓了过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老天保佑。
千万别删。
千万别又像上次那样，把好不容易弄回来的照片全给清空了。
要是再弄丢一次，又得去找茉莉做数据恢复。
那台机械妖精肯定又要板着脸念叨半天。
麻烦死了。
绯樱在心里疯狂祈祷。
指尖终于点上屏幕，划开解锁界面。
输入密码。
界面跳转。
熟练地点开隐藏在最深处的私人相册。
视线投向屏幕。
原本应该满满当当的缩略图网格。
此刻白花花一片。
空空如也。
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张截图，停留在左上角的位置。
绯樱愣在床上。
呼吸停滞。
手指僵在半空，维持着滑动的姿势。
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删了。
又全删了。
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的照片，全都没了。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她张开嘴，下意识就想破口大骂。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骂谁？
骂那个梦游的自己？
那跟骂自己有什么区别？
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毛病，为什么每次梦游都要跟这些照片过不去。
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破坏狂。
绯樱胸膛剧烈起伏。
抓着平板的手指用力收紧。
指关节泛起青白。
无能狂怒。
除了干瞪眼，她连个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
总不能抽自己两巴掌。
她咬着牙，盯着屏幕上仅存的那张截图。
气闷感在胸腔里乱撞。
过了半晌。
绯樱吐出一口长气，肩膀垮了下来。
算了。
删都删了，还能怎样。
她认命般地用手指点开那张唯一的截图。
原本只是想看看那个梦游的自己到底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视线刚扫过上面的文字。
绯樱的表情就僵住了。
“醒来后的我……你昨天所遇见的那个小小，或许确实很强大。”
“但不过徒有其表，她所展现出来的强大，也只是暂时的。”
“你要相信，将来的你会比她更强。”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完全不把那个将她按在地上摩擦的新助教放在眼里。
绯樱看着这段留言。
眼角的恼火一点点褪去。
唇角往上牵扯，拉出一个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话说得太对胃口了。
虽然梦游的自己删照片的行为很可恶。
但这番话，简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那个小小算什么。
仗着点奇怪的能力，出出风头罢了。
“就是说嘛。”
绯樱扬起下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我以后肯定比她强。”
“等我把小蕾教的方法练熟，绝对要把昨天的场子找回来。”
郁结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随手把平板扔回床头柜。
翻身下床。
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
三两下搞定洗漱。
换上平时的常服。
推开宿舍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妖精学院的清晨向来安静。
绯樱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路穿过林荫道。
直奔茉莉的电竞小屋。
这段时间。
她对特训的事情上心得很。
每天都会自觉跑去茉莉那里，按照花蕾给的计划，在游戏世界里厮杀。
只不过平时她可没这么积极。
通常都是赖床到日上三竿。
等小妖精们都去上课了，她才慢吞吞地晃过去。
今天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脑子里全是在虚拟世界里大杀四方的画面。
停在金属门前。
绯樱抬起手，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到三秒。
门扉向两侧滑开。
茉莉站在门后。
视线落在门外的绯樱身上。
眼眸里的光圈快速收缩放大了两次。
显然对于这个时间点看到绯樱，感到十分意外。
“今天这么早？”
语气透着几分疑惑。
绯樱跨进房间，反手把门带上。
“还好吧。”
她摆了摆手，走到旁边的沙发旁坐下。
“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特别精神。”
“状态特别好，所以起来了之后就过来了。”
她抓起桌上的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茉莉转过身，看着她这副干劲满满的模样。
“绯樱。”
茉莉开口。
“今天依旧还是旷课吗？”
这两个字砸下来。
绯樱眉头一挑。
怀里的抱枕被她捏变了形。
“旷课？”
嗓门拔高了八度。
“我是特训，不是旷课！”
她瞪着眼睛，据理力争。
“特训的事怎么就能说什么旷课呢……”
“我这可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保护大家，在做准备。”
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自己不去上课有什么问题。
茉莉看着她。
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电子音里却多出几分无奈。
“好吧，是特训。”
茉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只不过，今天的课跟昨天差不多。”
“都有点特殊。”
“我觉得你有必要一起过来。”
绯樱松开抱枕，身子往前倾了倾。
“特殊？”
她愣了一下。
脑子里转得飞快。
能让茉莉用特殊来形容的课，绝对不一般。
紧接着，她眼睛一亮。
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难道说桃夭今天也来？”
如果桃夭在，那她哪怕翘了特训也得去。
能在桃夭面前多刷点存在感，比什么都强。
茉莉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
“反正没发布明确的消息。”
听到这个回答。
绯樱眼里的光彩迅速暗淡下去。
身子往后一靠，重新陷进沙发里。
“哦……”
尾音拖得老长，透着一股彻底失去兴趣的敷衍。
既然桃夭不在，那还有什么好去的。
去听那些无聊的理论，还不如在游戏里多砍两只怪。
茉莉无视了她的敷衍。
继续补充。
“不过，今天是那位小小老师的单独代课。”
“我觉得她很厉害。”
“应该有很多地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她向来只看重数据和实力。
昨天小小展现出来的压倒性力量，已经足够引起她的重视。
绯樱听到小小这两个字。
嘴唇撇了撇。
满脸的不屑。
“昨天不过是侥幸罢了。”
她轻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学习的。”
“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比她厉害。”
大话放得震天响。
完全忘了昨天自己是怎么被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地掀翻在地的。
茉莉稍作思索。
“话不能这么说。”
“绯樱，她是桃夭突然带来的新老师。”
“无论从什么样的情况考虑，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多了解了解。”
知己知彼，才能在后续的接触中占据主动。
这才是最合理的应对方式。
就在这时。
房间最里面的门被推开。
花蕾打着哈欠走进了屋子。
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昨晚又熬夜研究了什么东西。
她靠在门框上。
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没错！”
花蕾打了个响指，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这个事情很关键。”
她走过来，伸手在绯樱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觉得有必要要去。”
花蕾收起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认真。
“你的特训暂时停止。”
“一起来跟我们上课吧。”
这个小小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昨天那一战，根本没探出对方真正的底细。
今天既然是单独代课，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绯樱坐在沙发上。
看着面前的茉莉，又看了看旁边的花蕾。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脸上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
她才不想去上那个讨厌鬼的课。
可花蕾是她的特训师傅。
小蕾师傅都已经发话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绯樱磨磨蹭蹭地站起身。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花蕾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拽地往门口走去。
“走啦走啦，别磨蹭。”
金属门再次滑开。
外面的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其他小妖精前往教室的脚步声。
绯樱被花蕾拽着胳膊，跨出门槛。
满脸写着抗拒，却只能任由对方拖着往前走。
……
另一边。
始源神殿。
最深处的女神寝殿。
厚重的遮光窗幔将晨曦严严实实挡在外面，宽敞的屋子里光线昏暗。
宽大的床榻上。
桃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半身抱枕。
脸颊贴在柔软的绒毛上，呼吸平稳绵长。
完全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摆烂睡姿。
床榻边缘。
那具粉色双马尾的妖精躯体，正安静地立在那里。
双手交叠在身前。
双眼完全闭合。
连胸膛起伏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好似一具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处于绝对的待机状态。
毫无征兆。
粉发女孩的睫毛抖了两下。
眼睑抬起。
原本空洞的眸子里，流光迅速重组。
属于小小的意识，在这一刻全面接管了这具物理躯壳。
她偏过脑袋。
视线落在床榻上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家伙身上。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小小放轻了动作。
连脚跟落地时的力道都被精准控制。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转过身，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一步步退出房间。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切断了里面的安静。
走廊尽头的宽敞餐厅里。
长条形的餐桌上，早就摆满了冒着热气的食物。
这是那位龙女仆天还没亮就送过来的。
说起来。
自从上次那场风波，龙女仆被主角团击败之后，小小就很少在神殿主区碰见对方。
那头龙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绝大多数时间，都老老实实待在始源花海边缘的那座木屋里。
帮忙打理那些奇奇怪怪的伴生花草。
顺带照看桃夭留在那里的那具狐狸分身。
安分守己得很。
小小走到餐桌旁。
拉开一张高背椅，坐了下去。
视线在满桌子的食物上扫过。
伸出两根手指，随手捏起一块烤得金黄的吐司面包。
叼在嘴里。
牙齿咬住边缘。
空出的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微弱的能量波动散开。
一面半透明的虚拟光幕，直接在眼前弹了出来。
幽蓝色的光晕打在她的脸颊上。
光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数据链条和影像资料。
全是她为了今天的代课，提前准备好的教材。
小小咬着面包。
视线在这些资料上快速往下扫。
脑子里，却在反复推演着桃夭交代的那个剧本。
计划的脉络很清晰。
利用新助教的身份，毫无底线地去招惹那群小妖精。
把仇恨值拉满。
找个正当理由，把绯樱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
隐藏在对方体内的黄昏权柄，自然就会被这种极致的压力强行激活。
到了那个时候。
自己这个扮演着版本最终反派的角色，就可以功成身退。
顺理成章地被觉醒黄昏的绯樱踩在脚下。
给对方当一块最完美的垫脚石。
从逻辑上来说。
这套方案无可挑剔。
既能解决黄昏权柄的隐患，又能让那群小妖精快速成长。
作为主人的系统精灵，她理应完美执行。
可是……
小小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牙齿磕在面包酥脆的表皮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盯着光幕上绯樱的数据面板。
眸子里的光泽明灭不定。
主人现在，已经完整掌握了原初女神的全部权限。
那可是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力量。
这种级别的存在。
真的还有必要，去陪这群连自己力量都掌控不好的小丫头，玩这种过家家的养成游戏吗？
主人的命运轨迹，早就在一次次的干涉中偏离了最初的设定。
如今的主人。
最大的心愿，不过就是找个地方彻底退休，舒舒服服地摆烂。
什么拯救世界，什么培养妖精。
主人根本不在乎。
小小靠向椅背。
手指在光幕边缘无意识地划弄着。
身为原初，主人的存在本身，就会像磁铁一样吸引所有的妖精。
只要主人还站在这里。
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都会源源不断地扑过来。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如此。
小小的嘴角往上牵扯。
一个透着几分诡异与狂热的弧度，在这张乖巧的面庞上慢慢化开。
那她小小，为什么不能干脆一点。
直接带着原初撤离呢？
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维度。
把主人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切断所有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让那些整天围着主人转的妖精，让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麻烦，全都扑个空。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能陪在主人身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
就像是野草遇到春风，在脑子里疯狂滋生，根本压不住。
那股子深藏在骨子里的叛徒之魂，在心里剧烈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