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希洛这番理直气壮的解释。
大绯樱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停滞了半拍。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无奈在胸腔里散开。
这丫头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逻辑?
大半夜不走正门,非要顺着外墙爬上来。
得亏现在夜深人静,学院里的小妖精们早早就寝了。
要是被哪个起夜的家伙撞见,看到桃夭的专属女仆鬼鬼祟祟翻进她的阳台。
明天一早,整个妖精学院怕不是要传出她跟希洛半夜幽会的离谱八卦。
大绯樱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懒得在这个槽点满满的问题上继续纠缠。
“行吧。”
大绯樱把手放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视线直直砸在对方身上。
“既然你来了。”
“那我们就继续谈谈上次咱们说的那个事吧。”
直奔主题。
没必要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清醒时间。
希洛站在阳台边,夜风把她黑白相间的女仆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往前跨出两步,走进房间内部。
在距离书桌两米的位置停下。
两道目光迎上大绯樱的视线,未曾有半点退让。
“我的态度依旧不变。”
希洛开口,嗓门压得很平。
字眼顺着唇缝往外蹦,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笃定。
“我想要的也很简单。”
“桃夭太累了。”
“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想留在桃夭的身边,照顾好桃夭,去做好一个女仆该有的职责。”
这番话砸在安静的房间里。
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也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景。
仅仅只是一个最纯粹的执念。
为了这个执念,她甚至可以放下身段,跟眼前这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家伙站在一起。
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怎样都无所谓。
哪怕是跟曾经的假想敌结盟,只要能替桃夭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压力,她也心甘情愿。
大绯樱听完这番话。
脑子里的思绪出现了短暂的卡壳。
视线落在希洛那张满是认真的面庞上。
沉默半响,一抹清浅的笑意在唇角化开。
不是嘲弄,也不是敷衍。
“挺好的。”
她看着希洛,语气里多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桃夭能有你的照顾,真的很感谢。”
这句道谢,发自肺腑。
作为曾经最了解桃夭的人,
她太清楚桃夭背负着什么。
那些沉重到足以压垮世界的因果,全都被桃夭一个人扛在肩上。
有人能心甘情愿、不计代价地陪在桃夭身边,替桃夭分担哪怕一丁点的琐事。
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希洛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道谢。
身子僵硬了半秒。
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给出这样的回应。
她咬了咬下唇。
脑袋往旁边偏了偏,强行把视线从大绯樱脸上挪开。
看向旁边书架上的几本旧书。
“你别以为说这些,就能让我们化敌为友。”
嗓门拔高了些许,透着一股子急于撇清关系的防备。
“我承认。”
希洛的手指捏住裙角的布料,用力揉搓。
“你比我,比很多人认识桃夭都要早。”
“你们之间有着别人无法插足的过去。”
“可有些事情,并不单单只分先后。”
她重新把视线转回来,直勾勾盯着大绯樱。
“我们或许现在有着同样的目标与期望。”
“这能够使得我们暂时合作。”
“可在那之后。”
“我并不觉得我与你之间能够好好相处。”
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合作归合作,私交归私交。
她可不想因为几句好话,就把自己原本的立场给弄丢了。
在争夺桃夭关注度这条赛道上,眼前这个女人,永远是她最大的假想敌。
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小。
她必须守住自己的位置。
大绯樱看着希洛这副如临大敌的做派。
胸腔里那股子无奈再次翻涌上来。
这丫头的防备心,还真是重得离谱。
大绯樱单手托住下巴,指尖在脸颊上点了两下。
“真可惜。”
她半开玩笑地接下话茬。
“我还以为,我们还可以成为很要好的姐妹来着。”
语气里透着几分刻意的惋惜。
试图缓和一下房间里稍显紧绷的气氛。
但希洛完全不吃这一套。
眉头皱起。
“绯樱小姐。”
称呼变了,带上了生硬的距离感。
“咱们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希洛松开捏着裙角的手,双手交叠在身前。
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女仆站姿。
“既然我们已经是盟友了,那就赶紧说正事。”
“我不希望你喊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毕竟咱们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直截了当,不留半点寒暄的余地。
她还要赶回去给桃夭准备明天的早膳,可没空在这里陪人拉家常。
每一分钟的浪费,对她来说都是失职。
大绯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身子坐直。
这丫头既然这么干脆,那她也就没必要再拐弯抹角了。
“那我就直说了。”
大绯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现在的我,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完全体的状态。”
“清醒的持续时间也很短暂。”
她把自己的底牌,毫无保留地摊在盟友面前。
“而根据我的猜测。”
“只有在我思考用脑过度的时候,我才会短暂地清醒。”
“目前为止,这个过程应该是可控的。”
白天那场实战课,绯樱这具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挫败,再加上后续又玩了很久的游戏,最终导致了她的苏醒。
这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
只要给这具身体施加足够的精神负荷,她就能掌握主动权。
大绯樱盯着希洛的眼睛。
“据我了解,你跟使徒教团的人走得很近。”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希洛这阵子没少往外面跑,接触的那些三教九流,大绯樱心里门儿清。
“我希望你能跟她们,根据我的情况,研究出一些相应的装置或者说药物。”
大绯樱敲了敲桌面。
“延长我如今这个状态的持续时间。”
她很清楚如今的困境。
现在的自己,只能在昏睡的状态中,拥有这种极其短暂的清醒。
她或许可以在这有限的时间里,
做一些安排与布置,去应对未来大概率可能发生的事情。
去推演那些藏在暗处的危机,去揣测桃夭那些未曾言明的谋划。
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变数太多了。
新来的那个小小老师,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
对方展现出来的力量,连永恒都能抗衡,底细却完全查不到。
正因如此。
她需要一些手段。
来让不完全的自己,可以随时切换成最完全的自己。
以此来让当有缺陷的自己,遇到一些难以解决的事情时,拥有额外的解题选项。
不能总是被动地等待清醒。
她必须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只有这样,才能在真正的危机降临时,拥有掀桌子的筹码。
希洛听完大绯樱的要求。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使徒教团那边的人脉资源。
百合和黑玫瑰那两个家伙,平时虽然神神秘秘的,但在搞这些旁门左道的装置和对妖精的研究上,确实有一手。
尤其是在针对妖精体质的研究上。
她们掌握的技术,有时候窗户想象。
希洛没有迟疑太久。
“可以。”
她点头应下。
“后面我去问百合和黑玫瑰。”
这不算什么难事。
只要能增加这边的战力筹码,为桃夭分担压力,这笔交易稳赚不赔。
更何况,一个能够随时保持清醒的大绯樱,对付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小,绝对是一大助力。
大绯樱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有了使徒教团的技术支持,她的计划就能往前推一大步。
“多谢了。”
大绯樱开口,算是承了这份情。
两人之间的交易,算是初步达成。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夜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希洛站在那里,等了片刻。
见大绯樱没再开口。
“还有什么事吗?”
她出声询问,语气依旧干脆利落。
大绯樱摇了摇头。
“没有了。”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清楚,剩下的就是等结果。
希洛没再多说废话。
转身。
黑白相间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迈开腿,朝着阳台的方向走去。
既然事情谈完,她也该回去了。
就在希洛走到阳台边缘,准备翻身越过栏杆的时候。
大绯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希洛。”
嗓门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希洛停下动作。
回头。
视线越过几米的距离,落在书桌前的大绯樱身上。
等待下文。
大绯樱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略显昏暗的光线,直视着希洛。
“我们结成了同盟,统一了战线。”
话音平缓,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将来的我们,也将会面对难以想象的敌人。”
她太了解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终末,也太清楚这条路走到最后,会面临怎样的绝境。
那个家伙的力量一旦全面复苏,估计整个世界都会被卷入其中。
“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牺牲。”
无论是她,还是希洛,亦或是其他的小妖精。
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好无损地活到最后。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希洛听到牺牲这两个字,顿时拧紧了眉头。
“你想说什么?”
她开口打断,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烦躁。
她最讨厌这种未战先怯的论调。
只要能守在桃夭身边,哪怕豁出这条命,她也在所不惜。
牺牲又怎样?
早就做好了觉悟的事情,拿出来反复说,只会让人觉得矫情。
大绯樱看着希洛那副倔强的模样。
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只剩下最纯粹牵挂的通透。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
“无论我们最后,谁能站在桃夭的身边。”
大绯樱的嗓音放得很轻。
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们都要替彼此,照顾好桃夭,好吗?”
这句话。
没有算计,没有防备。
反而给人一种托付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我倒在了半路上,请你替我继续陪着她。
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下去了,我会连同你的那份,一起守着她。
夜风顺着阳台灌进来。
吹乱了大绯樱红色的长发。
希洛站在阳台边缘。
她感受到了属于绯樱的温柔。
最后,希洛嘴唇动了两下。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死死盯着大绯樱此刻的表情。
脑子里乱成一团。
半晌。
她猛地转过头。
没有留下一句回应。
双手撑住栏杆,身子轻巧地翻了过去。
径直,从阳台离开了绯樱的房间。
……
夜风把阳台的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大绯樱坐在书桌前。
视线从空荡荡的金属栏杆上收回。
她抬起手腕。
表盘上的荧光数字跳动了一下。
凌晨12点整。
脑子里的昏沉感开始成倍放大。
神经末梢传来阵阵刺痛。
这是精神力透支的警告。
大绯樱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仔细估算了一下这具身体目前的负荷极限。
最多还有两分钟。
她就会彻底失去控制权。
重新陷入那种无尽的沉睡。
太短了。
要是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
强行压下脑子里翻涌的困倦。
伸手拉开抽屉。
摸出一台黑色外壳的平板电脑。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输入一串复杂的十二位解锁密码。
屏幕亮起。
她直接点开隐藏在最深处的私人相册。
里面的内容并不多。
十几张照片。
全都是不久前被她亲手删掉,后来又被茉莉那个多管闲事的机械妖精,顺着数据流强行复原回来的画面。
大绯樱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往下滑动。
跳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常抓拍。
最终。
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画面里,是一个粉色的身影。
桃夭。
大绯樱看着屏幕。
眼角的凌厉完全褪去。
唇角往上牵扯。
一个十分温和的笑意在脸上化开。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脑海里。
自己身处于妖精的花瓣之中,
桃夭伸出手,将陷入长眠的自己强行拉回现世。
那种温暖到骨子里的感受。
至今都烙印在意识的最深处。
大绯樱指腹贴在屏幕上。
隔着冰冷的玻璃,描摹着那张熟悉的面庞。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亲爱的。”
“我始终期待着,我们之后最正式的见面。”
思绪收拢。
大绯樱切出相册。
点开备忘录。
像前几天一样,给明天一早醒来的那个“小绯樱”留下一句简短的行动指令。
打字速度飞快。
做完这一切。
大绯樱切回私人相册。
指尖点亮右上角的编辑选项。
全选。
除了刚刚生成的备忘录截图。
其余所有照片,全部打上红色的勾。
没有任何迟疑。
点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