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这一点的木兰并没有声张。
大家都知道,谁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木兰走到江奶奶身边,借着递热毛巾的动作,用手指在老人手腕上轻轻点了两下。江奶奶手上推拿的节奏丝毫没变,只微微抬了下眼皮,随即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语气自然地开了口。
“说起来,当年那些国际同志,真是拿命在帮我们。”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像是在炉边唠家常,手上推拿的力道却加了一分,“白大夫,加拿大人,38年带着医疗队来华,在抗战最艰苦的年月里上了前线。别人劝他留在后方,他说‘手术台就是我的阵地’。”
“我知道他!”江秋从铺位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课堂上抢答老师的提问。
“家里的当家人给他写过一篇文章。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白大夫是在前线给伤员做手术,手指划破了也不肯停,后来感染了败血症才走的。”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推着瓦列里的胳膊:“我们给他建了碑,他的墓就在石家庄军区烈士陵园里,年年有人去扫墓。
一个外国医生,在异国他乡走了几十年了,还有人记得他,还用他的名字给医院命名……
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誉,这是把命融进了我们的国家里。”
木兰在旁边用湿毛巾给瓦列里擦额头上的煤灰,顺口接道:“还不止白大夫。还有位阿三国的柯棣华大夫,38年跟着援华医疗队来的,一直在八路军里干外科,前线炮火连天,他一天能做十几个小时的手术。
后来积劳成疾,癫痫发作,在河北唐县牺牲,才三十二岁。他的墓也安在了华北军区烈士陵园里,和白大夫的墓并排。”
“还有联盟的库里申科,”江秋又插了进来,小手比划着飞机的样子,“援华航空队的轰炸机大队长,在武汉上空跟小本子飞机激战,返航时发动机故障,把飞机迫降在长江的沙洲上,自己没能游上岸。
老百姓把他的遗体捞起来安葬在万县,后来专门迁葬到重庆的苏军烈士陵园。”
江老太太接过话头,手上的力道又稳了几分:“光是在东北牺牲的联盟军官兵,就有上万人。大连、沈阳、长春、哈尔滨,都有联盟军烈士纪念碑,最多的一座碑上刻着三千多个名字。
我们的人年年去献花,冬天雪再大也要把碑前的路扫干净。他们帮过我们,我们就记他们一辈子,祖祖辈辈都记着。”
好吧,好吧,听着这些话,瓦列里终于是躺不下去了。
但不是被面前这几个女人说的话感动了,实在是按着他手按摩的这个老太太使的劲越来越大,再不醒过来,瓦列里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能被这老太太捏碎了。
怪不得华国人的古话有句叫什么:唯女子难养也……
当然,瓦列里醒来第一句话可不是感谢,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等等……你们不是那位高官的亲眷?怎么老是说一些华国的事……你们……是华国人?”
“怎么,救你还得分国籍?我们要是华国人,你是不是打算把刚才喝进去的防冻药水吐出来还给我?”木兰往前站了半步,脸上的温和收了大半,抱起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不是不是……”
瓦列里连忙抬手晃了晃,牵动了冻僵的筋骨,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缓过气来才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绝不是不满。只是太意外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联盟腹地的草原小镇,在自己快冻死在煤车里的时候,救我的会是一群华国人。”
木兰把胳膊换了个姿势,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的调侃比刚才又浓了几分:“怎么,救你的不是联盟高官,你好像挺失望?是不是觉得,要是那位委员的亲眷把你从煤堆里捞出来,好歹算攀了个高枝,回头还能官复原职。
结果一睁眼——怎么是一群华国人!
这落差,换我我也懵。”
瓦列里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那张冻得青白的脸上,尴尬和愧色交替翻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发现怎么解释都显得自己确实有那么点势利。
最后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用俄语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只是没想过,会欠华国人一条命。”
瓦列里把“华国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还在确认这个事实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他的命,现在欠给了另一面旗帜。
一句话落,屋里的暖意还在,炉火依旧哔剥作响,可气氛却悄悄从“救人养病”的缓和,转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对峙。
双方都清楚,身份一旦挑明,接下来的话,就没那么轻松了。
瓦列里不是愚钝之人。
他借着江奶奶递来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靠着枕头坐直些许,眼神沉下来,那里面已经没有方才昏迷时的茫然,而是一个顶尖工程师面对现实时惯有的冷静与清醒。
他看着木兰,又看了看江奶奶,最终主动挑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知道,你们冒着风险把我从煤车里接出来,绝不是单纯发善心。大概率是冲着Дhecтp预警雷达的技术来的。”
他直视着木兰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
“但我先把话说清楚……相关的核心数据、设计参数,我半分都不会透露!”
瓦列里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比表现出来的更复杂。
从听见外面人声、意识到有人救自己开始,他就先入为主地给这件事定了性:无利不起早,对方救他,必然是冲着他脑子里的绝密技术。
这一点,他并不怨恨。
换了他自己在对方的位置上,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理解归理解,底线归底线。即便被莫斯科的官僚排挤、被特派专员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塞进煤水车里发配西伯利亚,他对这片土地仍旧有根深蒂固的归属感。
预警雷达是国土防空军的最高机密之一,是联盟反导防御体系的眼睛,他绝不可能把这些出卖给别国……
哪怕那个别国是一个同样挂着社会主义旗帜的邻邦。
瓦列里也坚信,自己脑袋里的那些东西,这些华国朋友就算是拿回去了也没用。
说华国同志看不懂那可能带着点污染,但,看懂了造不出来还不是无济于事?
以现在华国的工业底子,就算拿到零散参数,也根本造不出这种几百米级的巨型预警雷达。
华国的电子管工艺、天线加工精度、大型结构件的焊接与装配水平,都还差着至少两个台阶。
嗯……
等等,你说的是电子管?
哦,那没事了。
江秋笑嘻嘻的趴在木兰耳朵边:“是个老实人,干脆打包带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