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图拉真面前，清了清嗓子。图拉真抬起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凯恩忽然发现，这位禁军元帅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活了一万年的人看穿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图拉真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他之所以来，之所以跪，之所以把那道命令亲口念出来，可能不是因为真的指望李峰会乖乖听话，而是因为这道过场必须走一遍，必须有一个人，在这座院子里，把帝皇的意志和帝皇丈夫的意志之间的那条线，清清楚楚地画给所有人看。
“政委。”图拉真先开口了。
“嗯。”凯恩微微低头。
“走吧？”
“走吧。”
图拉真缓慢地站起来，动力甲发出低沉的轰鸣。三米多的身高完全展开之后，他投下的影子几乎把凯恩整个人都吞了进去。他垂下目光，看着凯恩，嘴角动了动，那大概是一个笑。
“那么，”图拉真说，“走吧？去皇宫王座间面圣？”
凯恩愣了半秒，然后点了头。
“好......不对？嗯？”
院门外的街道上，李峰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苏拉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她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一道高一道低，一道深一道浅，像两个并行前进的平行线。
“少校。”李峰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苏拉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台阶上那摊还没干的血迹，想起那个营长眼神里死去的某些东西，想起图拉真额头上那滴汗，想起李峰踮起脚尖凑到动力戟上点烟的那个画面。她的嘴唇弯了一下。
“长官，您是对的。”
李峰没有回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苏拉，掌心向上张开手指。苏拉把手伸进自己的军装内袋，摸出一个打火机，放在李峰的掌心里。
李峰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上。
烟雾在夜色里升起来，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线。
“我什么时候错过？”他说。
苏拉笑了。
她没有再回答，只是把步子加快了一些，跟得更紧。
身后内政部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在街道尽头被另一排建筑的阴影吞没了。远处什么地方隐约传来歌声，听不真切，像是风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回声。
“对了？载我去机场，我要去干一个好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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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王座间门外走廊。
凯恩站在那两扇高得几乎望不到顶的大门前，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揉搓过后的茫然。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又来皇宫了？
怎么就成了那个要去和帝皇面对面谈事的人？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内政部院子里跪着，膝盖疼得直抽抽，脑子里想的还是“今天晚上食堂有没有红烧肉”。
现在他站在这里，即将踏入整个银河系最神圣的一扇门，去跟坐在黄金王座上统治了人类一万年的存在进行一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对话。
这一切的转折点大概发生在二十分钟前。李峰说“政委剩下的事交给你了”，然后就走了。走之前甚至还吹着口哨。
凯恩当时想的是“剩下的无非是跟禁军元帅交接一下军官名单”——这他擅长，表格、流程、签字画押，政委的看家本事。
可图拉真跟他谈完交接之后，用一种“还有一件事”的语气补了一句：
“吾主想见你，吾主有点怕先生，您去也行。”凯恩站在那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他到现在都在后悔的话：“……好。”
走廊里的空气是一种很特别的冷。不是那种穿件厚衣服就能抵御的低温，而是某种渗进骨头缝里的森然，来自这些墙壁本身——它们在一万年的时间里吸收过太多人的恐惧、敬畏、祈祷和绝望，那些情绪已经渗透进石料的分子结构里，变成了一种会主动向外辐射的凉意。
走廊两侧的禁军岗哨站得笔直，动力戟上的能量立场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闪烁着，他们的头盔面甲把每一张脸都抹去，只留下金色的、不近人情的反光。
如果换成当年刚从忠嗣学院毕业的自己，凯恩想，现在应该已经趴在地上了。
那个版本的他——刚从忠嗣学院大门走出来的新人政委，领口的军衔还没来得及缝结实，脑子里灌满了圣典语录和对帝皇的绝对虔诚——会在走进这条走廊的瞬间就五体投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一步一拜，膝盖和手肘轮流在石板上磨出血痕，每向前挪动一寸都觉得是灵魂在被涤荡。
然后当他终于到达王座间，抬起头，看见黄金王座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他大概会哭出来。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个人终于亲眼见证了信仰的实体化之后，身体里所有情感系统同时过载导致的崩溃。
他会把那一刻记一辈子，会在余生每一个怀疑自己使命的夜晚反复回忆那一幕，以此确认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那个版本的凯恩，在他站在这里回忆他的第三秒，就会因为膝盖不够恭敬而被禁军拖出去。
但现在——
凯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下面隐约能看到护膝的轮廓，这是他今年专门找军需处定制的，加厚记忆海绵，外层防水，膝盖弯曲处有弹性褶皱设计，战术动作很多都要膝盖着地，跪久了不疼，石子也不会硌到膝盖，站起来不留痕。
他上次带帝皇去商K，开的还是他自己的存酒。
那是一个很诡异的下午，是帝皇十三子基里曼的婚礼前一天，也就是单身派对。
王座间的大门开始移动了。
两扇巨门没有发出凯恩预想中那种沉重庄严的轰鸣，而是滑开得极为平稳顺滑，只有一声低沉的、近似叹息的气压释放声。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不是他记忆中那种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金光，而是一种很正常的、甚至有些偏暖的室内照明。
大门完全打开。凯恩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