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下跪，不是行礼，不是任何他在忠嗣学院学过的觐见礼仪。他的第一反应是——那张王座上的身影，翘着二郎腿。
黄金王座依旧巨大恢宏，靠背上那些精雕细琢的天鹰和闪电纹样在一万年的岁月里被皇老汉的后背，盘得温润如玉，充满了历史和老人味的包浆。
可王座上那个人坐得并不庄重。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拖鞋微微翘着，在空中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又一下，颇有火云邪神的架势。
他的后背靠在一个明显不是黄金王座原装配件的东西上——一个人体工学护脊坐垫，深灰色的记忆海绵材质，腰部那块还有网面透气设计，侧面露出一截弹力绑带，绑带上印着几行小字，凯恩眯着眼睛认了一下，大概是“符合人体工程学标准”和“久坐不累”。
而人类帝皇——神圣泰拉的统治者、人类的救世主、一万年来被无数世界以黄金神像供奉的存在——正低着头，双手握着一个手柄，拇指在摇杆上飞速地旋转着。
王座前方的半空中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的画面色彩饱和到几乎溢出，某个穿着夸张装甲的角色正在一片废墟中跳跃、翻滚、挥砍，数字特效的火光和爆炸把帝皇的脸映得一明一灭。
帝皇的手指在手柄按键上飞快地跳动，频率高得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作。
他的拇指把摇杆猛地向左一推，屏幕上的角色以一个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侧身闪避，然后反手一剑，把某个巨型怪物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帝皇把手柄搁在腿上，右手伸到旁边，拿起一只马克杯。那只马克杯上印着一行字，凯恩从门口看不清全部，但能隐约辨认出“世界最佳”后面跟着一个被帝皇手指遮住的词。
帝皇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不是圣水，不是民间神话中说的，香炉里飘出来的圣烟凝成的露珠，是某种冒着热气的、颜色像深棕色拿铁的饮料，杯口还浮着薄薄一层奶泡。
看起来应该是.......焦糖玛奇朵。
凯恩站在门口，脑子里两个版本的自己同时开口了。忠嗣学院毕业的那个说：“跪下，你这亵渎的罪人，跪在石板上用额头磨出血来，这不是你该看到的画面。”带帝皇去商K的那个说：“他上次开你的存酒还剩半瓶，你还欠我一顿。”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互相抵消，于是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凯恩还站在门口，一只脚刚踏进去，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钉子。他的大脑正在以超越常理的速度运转，试图把他眼前看到的一切和他脑子里储存了半辈子的“帝皇”这个概念拼在一起。
拼不上..........那个忠嗣学院教科书第一页上光芒万丈、威严不可逼视的人类之主，和他眼前这个翘着二郎腿打游戏、腰后垫着人体工学护脊坐垫、手边搁着冒热气的拿铁的存在，中间的距离大概比泰拉到恐惧之眼还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陛下”，可那个词在他喉咙里犹豫了半秒才找到出口——因为他上一次用这个词称呼面前的人，是在商K的包间里，当时帝皇正在切歌。
就在他还在跟自己的认知系统较劲的时候，帝皇抬起了头。
那台巨大的全息屏幕被随手划到一边，屏幕上未退出的游戏画面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某个角色的待机动画在废墟里无聊地原地跳步。
帝皇的目光越过悬浮的光标和3d投影的菜单界面，准确地落在凯恩身上。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表情——不是威严的颔首，不是神圣的凝视，而是一个认出了熟人的、带着明显愉悦的、仿佛在说“可算来了”的笑容。
“哎呦，这不是凯恩政委吗？”
帝皇把手柄往旁边一搁，手柄在黄金王座的扶手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他坐直了一些——也只是相对意义上的“直”，靠垫往上蹭了两寸——然后抬起右手朝旁边随意地挥了一下，动作的幅度和力道跟他在商K招呼服务员加果盘的时候如出一辙。
“来人，赐座。”
凯恩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已经从王座侧后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寂静修女。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没有呼吸声，她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成了真空，连凯恩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念头都在她走近的一瞬间被压下去了一大半。
她手里提着一把椅子，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折叠椅，而是一把做工考究的实木靠背椅，扶手上雕着天鹰纹样，坐面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软垫，看起来是从旁边某个会议室里临时征调过来的。
她面无表情地把椅子放在凯恩身后，动作干净利落到椅子腿在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转身退回阴影里，全程一个字都没说，连眼神都没给凯恩一个。
凯恩低头看了看那把椅子，又抬头看了看王座上正等着他入座的帝皇，咽了口唾沫，侧身坐了下去。
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习惯性地弯了一下，差一点没坐好，好在椅面接住了他的体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靠上椅背——这椅子还挺舒服。然后他想起自己应该道谢，连忙补了一句：
“谢陛下。”
帝皇摆了摆手，表示这种客套可以省了。他端起那只马克杯又喝了一口，奶泡沾了一小撮在上唇边缘，他用拇指随意地抹掉，然后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膝盖，语气从刚才的“哎呦老熟人”切换成了一种更认真但依然不带什么距离感的口吻。
“辛苦你了。我收到消息，是你和那些叛军谈判、摆平这些事情的。”
凯恩刚挨上椅子的屁股差点又弹起来。“没没没，陛下，”他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掌心在裤子上蹭出一道细微的汗痕，“都是我的分内事。真的。分内事。”
他点着头，频率有点快，像是要把功劳从自己身上抖下去。他说的是实话——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谈判是他谈的，流程是他跑的，但他心里清楚，真正摆平这件事的人现在正在外面某个地方抽着青苹果味的雪茄，而他只是负责把那个人摆平之后的残局收拾干净。他顶多算个扫帚。扫帚不需要被帝皇亲自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