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仰光港很美。
SS001的指挥塔破开海面时,艇长丁浩漫正靠在围壳围栏上,盯着远处码头的灯光出神。
卡其布作训服被海盐腌了二十二天,硬得能在胳膊上立起来。
柴油机的轰鸣在艇壳里闷着,通过脚底钢板传上来,震得小腿发麻。
连续二十二天水下巡航。
通气管状态下的味道比什么都难受。
热柴油蒸气混着汗臭、机油、还有艇尾厨房里翻来覆去的那几样罐头的味道,把四十二个人腌进了同一个铁罐子。
每次靠岸,鼻孔都像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左车停。右车前进一。”
丁浩漫的约翰语带着闽南腔,但咬字已经利索了。
指挥塔另一边,赫尔穆特·里德尔叼着半根没点的雪茄。
这个四十七岁的汉斯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肩膀还是宽得跟门板似的,往围壳上一站,那股北大西洋海狼的煞气一点没散。
四五年三月,他带着U-552的航海日志和三个轮机长,从基尔港辗转到了星洲。
当时他连一句约翰语都听不懂,现在能用带汉斯味的约翰语和南洋学员在指挥塔上对吼。
“进港角度收三度。”
丁浩漫怔了怔。
马上反应过来——涨潮了,泊位水深比出港时多了两米。
朝传声筒喊完口令,回头看了里德尔一眼。
里德尔没看他。
这就表示没错。
在SS001上,能从里德尔这里得到一个点头,比拿到海军司令部的嘉奖令稀罕。
“艇长!轮机舱温度下来了!老王说右缸第四喷油嘴又得换!”传声筒里轮机长的嗓门还是那么大。
“记下来,靠岸报修。”
SS001缓缓滑向三号码头。
她是VIIc型,汉斯海军二战的主力潜艇。
水面排水量不到八百吨,水下也就八百七。
前四后一五具鱼雷管,带十四枚鱼雷或二十六枚水雷。
她在大西洋里泡了三年多,战后盟军把大部分汉斯U艇凿沉了。这条船是南洋通过特殊渠道搞到手的,价钱低得不好意思说。
接手那天改了编号:SS001。
算得上是南洋海军潜艇部队的火种舰。
“缆绳——抛!”
前甲板的水手长把粗缆甩出去,码头地勤稳稳接住,啪地套上系缆柱。
柴油机熄火。
世界忽然安静得让人发慌,耳鸣里只剩下海风擦过围壳的声音。
丁浩漫摘下大檐帽,抹了把脸。
“全体都有——穿好衣服,码头集合。”
四十二个艇员从舱盖鱼贯而出。
有人直接瘫在甲板上伸懒腰,有人坐在系缆柱上点烟,有人互相推搡。
“老周你狗日的昨晚打呼噜差点把声呐员耳机震穿。”
“放屁,明明是柴油机的动静!”
“老子现在就想吃碗不带柴油味的面。”
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铁罐子里憋了三个星期。
里德尔定的规矩:靠岸头三十分钟,骂完、抽完、活动完筋骨。
毕竟人在潜艇里憋久了,没个释放不行。
里德尔慢悠悠走下指挥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上岸前不点烟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丁艇长!”
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
丁浩漫转身,啪地立正。
“司令!”
张广军穿着灰蓝色海军常服,肩膀四颗金星,身后还跟着两个参谋。
众人见面,又是一番慰问。
南洋海军潜艇部队,家底不算寒酸,但也谈不上宽裕。
SS001——战后低价搞来的汉斯VIIc型,唯一保持全训状态的艇。
之后和白鹰签海军军售大合同,又打包买了五条。
三条小鲨鱼级远洋潜艇,两条白鱼级。
加起来六条。
数字不丢人。
问题是五条白鹰潜艇,两条还在船厂做热带化改装。
白鹰人的船是为大西洋和太平洋设计的,空调系统在南海这种水温下就是个摆设。
艇壳里能飙到五十度,别说打仗,不中暑都算命硬。
剩下三条虽然能出海,但艇员素质参差不齐。
白鹰卖船时说好包培训,结果派了三个退役士官,教了三个月走人。
剩下的全指望SS001这条老艇,一趟一趟出海,一批一批带人。
丁浩漫是第一批被带出来的艇长。
准确地说,赶鸭子上架。
之前他在一艘炮舰上当大副,被张广军点名调去潜艇部队。
第一次下潜训练,在艇壳里吐了三回。
里德尔站旁边看了半天,一言不发,等丁浩漫吐完,递过来一块抹布。
“擦干净。继续。”
那是丁浩漫在潜艇上的第一课。
到现在,他已经独立指挥了八次远航巡逻,总水下时间超过两百天,是整个南洋海军潜艇部队经验最丰富的艇长。
“今晚有安排。”张广军说。
丁浩漫正在解作训服扣子。
“什么安排?”
“宴会。仰光海军俱乐部。”
丁浩漫手停了一下。
他最烦这玩意儿——硬邦邦的礼服,端着酒杯,和不认识的人客气。
潜艇兵就该待潜艇里、待食堂里、待宿舍里。
“司令,我身上还带着柴油味。”
“换身衣服。”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张广军拍了拍他肩膀。“赫尔穆特也得一起。今晚的人,你们俩都得见。”
里德尔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没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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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仰光海军俱乐部。
大厅内摆满了长桌,长桌上铺着白布,摆着自助餐盘。
烤牛肉、咖喱鸡、炒米粉、炸春卷、法棍面包、切块木瓜。
还有两大盆南洋式的特色乱七八糟大杂烩。
丁浩漫换了件干净卡其衬衫,里德尔穿着那套永远笔挺的深蓝双排扣西装,扣子一颗不落。
“赫尔穆特,你这身是来打仗还是来结婚?”
“闭嘴。”
大厅里来了二十几个人。
丁浩漫扫了一眼,认出仰光船厂的几个熟面孔、海军后勤部的参谋。
还有一群从没见过的人。
清一色白皮肤,大多四五十岁。
穿着浆洗干净的旧西服——料子不差,但袖口磨毛了,肩膀处也不太合身。
有的戴眼镜,有的秃了大半头顶。
和里德尔那种军人的硬朗不同,这些人身上带着的是技术员的拘谨和沉默。
他们三两成群站着,低声交谈。
用的是汉斯语。
里德尔跨进大厅时,这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一个头发全白的瘦高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盯着里德尔看了三秒。
“赫尔穆特·里德尔。U-552。”
里德尔也盯着对方。
“埃里希·瓦尔特。基尔日耳曼尼亚造船厂,潜艇设计部。”
两只手握住,用力到指节咔嗒响。
“四四年一别,六年了。”瓦尔特说。
“你还活着。”陈述句。
“在盟军监狱里待了两年。”瓦尔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白鹰佬连铅笔都不让碰。”
“现在呢?”
“现在——”瓦尔特环顾四周,嘴角的纹路扯了一下。“南洋的人把我们捞出来了。五年的工作合同,管房子,管饭。”
里德尔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谁?”
瓦尔特指着大厅里的人,一个个报名字。
“弗里茨博士,汉堡船厂的轮机工程师。水下排气降温技术有三项专利是他的。”
“库尔特·迈尔,基尔鱼雷试验场的弹道专家。G7e电动鱼雷推进段就是他带人优化的。”
“那边那个年轻人,海因里希·鲍曼,哦,不,他也不年轻了,都三十二了。xxI型潜艇电池组项目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