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之上，夜云青的话音方落，战船周围流转的星辉微微荡漾开来。
陈光神色沉静，转头望向战船中枢的核心阵眼，拱手道：“天图前辈，此去公议登记区核看案卷，战船便托付给您了。”
“放心去便是。”
九曜天图那苍老沉稳的意念在二人心头悄然响起，透着几分傲然与从容：“老夫身为天尊道兵，本就立于至高之境。由老夫亲自坐镇核心阵眼、敛尽一切气机，若非将成道者乃至那更高层次的无上人物降临，任凭谁人从船外经过，也绝无可能觉察半分异样。你们只管去看清这片虚空的底细，莫要主动惹事，却也无需畏缩。”
“明白。”
陈光微微颔首，侧头看向身旁的小陈璐与夜云青。
小姑娘早已将化为九彩玉坠的石碑贴身收好，乖巧地立在一侧。
夜云青则是一袭素雅白裙，青丝以木簪轻挽，周身没有半点强者的凌厉威压外泄，唯有一派出尘清宁的幽远气韵。
“走吧。”
陈光率先迈步，跨出了战船的护罩边缘。
呼！
甫一走出护体光罩，冰冷刺骨的混沌罡风便迎面拂来。
脚下是一条粗壮如虬龙般的虚空锁链，一头扣在战船厚重的龙骨挂钩上，另一头则深深没入下方黑褐色的残骸陆块边缘。
锁链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古老痕迹，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干涸发黑的异兽血渍，在虚空罡风的经年吹拂下散发着苍茫冷冽的气息。
陈光与夜云青并肩而行，足尖轻点铁索，带着小陈璐如落叶般飘然落下，稳稳落在这片名为黑海墟的大界级残骸栈道之上。
双脚踏上这片坚实陆地的刹那，沉重、干涸而又苍茫的岁月厚重感，顺着靴底悄然涌入感知。
放眼望去，整片黑海墟虽依托于一块大界级残骸构建，但极目所及之处，绝大部分区域依旧保持着大界碎灭后的残破原始形貌。
嶙峋起伏的断壁残垣如巨兽枯骨般直插灰蒙蒙的穹顶，远方依稀能见到几条由阵纹光标维系的悬空石道，纵横交错地连接着远近几座相对平稳的古岩浮岛。
四面八方，不时有各色遁光或大小法舟自灰雾中穿梭起落。
擦肩而过的修士神态各异，有的气息炽烈如火，有的阴冷晦暗如毒蛇，但无一例外，这些常年混迹在乱星黑海边缘的生灵，周身体表皆隐隐有一圈微弱的世界光晕在吞吐律动，那正是混沌虚空特有的“外铸”修行痕迹。
然而，当这些修士的目光扫过陈光与夜云青时，却大多神情一滞，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甚至暗中拉开了距离。
大宇宙的人体秘境体系乃是向内求索，将自身肉身视作天地神藏，一切威能、道韵与神力尽数敛于骨骼脏腑之间。
只要陈光与夜云青不主动运转混沌真力或显化圣王道则，在寻常修士眼中，二人便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渊古潭，根本看不出修行深浅，唯有一派沉静如山岳般的深邃气度自然流淌。
在黑海墟这等鱼龙混杂、弱肉强食之地，看不透深浅的生灵，往往比那些大张旗鼓显化成界、衍界光环的修士更加危险，自无不长眼之辈贸然上前生事。
“这便是真正的大界残骸……”
夜云青美眸环视四周，传音道：“看似荒芜死寂，残存的古界屏障与法则碎片却依然能抵挡虚空风暴的侵蚀。这里的修士，体外所筑的界，似乎皆是依托外界天地摹刻而成。”
“不错。”
陈光暗中传音回应，目光扫过远处几名行色匆匆的成界境散修：“大宇宙讲求以身为种、开发肉身无尽神藏；而混沌虚空的修行法门则是外铸世界，引混沌气流在体外开辟界种、步步演化。我们初临此界，不仅要适应这里的虚空法则，更要彻底熟悉他们的行事章程与风土规矩，方能做到真正融入其中而不露破绽。”
摸清自身所处的环境，乃是立足的第一要务。
唯有真正行走在这片大界残骸之上，亲眼看清这里的市井聚落与道统交汇，才能卸去初来乍到的生疏与违和。
但在陈光心底，融入环境不过是顺势而为的基石。
更深沉、更决绝的意念，自始至终只有那一字：
争！
来到这片浩瀚莫测的混沌虚空，若是只求偏安一隅，何须跋涉诸天万域？
大宇宙的浩劫与万古重担压在肩头，不争，如何迅速破境？
不争，如何超越古今所有生灵、挽救长夜之下的亿万故土？
如今异动残界外环既有惊天造化显露，面对这般逆天契机，他自当迎难而上，绝不退让分毫。
但该争必争的前提，绝非莽撞涉险，而是先要弄清楚棋盘对面的敌手究竟是何方神圣，摸清这方广袤黑海的水到底有多深，尤其是……坐镇最高处的“个子”，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三人顺着宽阔古朴的绝灵石栈道一路前行，未过多久，便穿过了连接交易补给区与中心腹地的悬空石桥。
前方的喧嚣声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沉肃的苍茫气象。
公议登记区到了。
此时此刻，距离太衡界宗与玄穹道宗激烈争执的首轮公议散场，早已过去了数个时辰。
原本聚集在石坪上的数百名各方修士与看客大半已经散去，唯有数十名来自不同势力或是自发留守的散修，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广场四周，低声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望向广场中央。
石坪占地极其辽阔，四方黑石巨柱巍然耸立，灰蒙蒙的雾气在石柱间缭绕沉浮。
广场的正中，一面通体青灰、耸入灰雾深处的巨大青石绝壁巍然屹立，如同一尊自远古伫立至今的沉默巨人，俯瞰着整座黑海墟的兴衰起落。
那便是公议石壁。
陈光一行三人并未引人注目，迈步走入石坪，驻足在青石绝壁前的一处石阶下。
抬头望去，整座公议石壁的表层被一层繁复微弱的禁制光幕笼罩。
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地以古老道纹镌刻着自黑海墟建立以来的诸多条律、契约以及各大宗门曾经备案的立规盟约。
陈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石壁中下段那些字迹暗沉、年代久远的古老卷册上。
“黑海墟三家共治铁律……”
陈光凝视着那些流淌着淡淡青芒的道纹，神念徐徐扫过，心中已然彻底理清了此地的治理脉络。
黑海墟并非某一家某一派的私产，而是由“泊星会”、“衡金楼”与“公议庭”三家势力联手维系。
泊星会专司外围停泊带的防务、大型战船进出引渡与停泊符印的核发，其在黑海墟日常露面的最高主持者，乃是一位化宇境七重天的强者沈泊云；
衡金楼专管商贾交易、物资结算、委托担保与赔偿交割，掌事者商若水同样为化宇境大能；
至于眼前的公议庭，则恪守记录与公议之责，执掌各方档案、记录公开纠纷、解释停泊与航线规矩，日常主持大局的首席执事顾清规，乃是一位圣君境修士。
三家分工严谨，各司其职，彼此制衡掣肘，在漫长岁月里定下了“旧规优先、重大争议协商而不强决”的铁律，这才让这座边缘集市在各大霸主宗门的觊觎下维持了长久的均势。
然而，当陈光的目光顺着石壁缓缓上移，看向那些由各方区域霸主宗门留下的古老背书与联合法谕时，眼眸深处不由浮现出一抹极其凝重的暗金神曦。
乱星黑海地域之浩瀚，远超常人想象，而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星海之中，屹立在最顶端的霸主势力，共有六家。
这六个在混沌虚空威名赫赫的名号：太衡界宗、玄穹道宗、溯古殿、万流商盟、星渡庭与赤曜古族，如群山般横亘在石壁古卷之上。
石壁上的案卷白纸黑字记录得清清楚楚：这六大霸主宗门并非平分疆土的诸侯，而是各自盘踞控制着极为关键的古界、航道网络与资源节点。
而在这些霸主宗门的深处，战力天花板已然超脱了寻常修士的认知。
在黑海墟日常行走、主持各方事务的，圣君境已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化宇境（近道者）更是位高权重的一方巨头；但在六大霸主的山门深处，皆有着凌驾于化宇境之上的“将成道者”坐镇！
那是无限接近于至高境界、半只脚已然踏上大道终点的可怖存在。
更为惊人的是，在太衡界宗那一栏古老的开界盟约末尾，赫然拓印着一道沉寂如深渊般的庞大规则法印，案卷小注上明确记载：太衡界宗之内，确凿有一尊自古存世的“界宇境老祖”！
界宇境！
这是混沌虚空外铸体系的第九境，等同于大宇宙至高境界的无上存在，自身所铸之界已然化为真正的大宇宙，俯瞰万古，威震八荒！
“日常行走者以圣君为尊，偶尔有化宇境巨头驾临坐镇；六大霸主幕后皆有将成道者隐匿，太衡界宗更有界宇境老祖的法印留存……”
陈光收回神念，眸光闪动，心底迅速对整片乱星黑海的战力天花板做出了极其清晰的勾勒。
这等底蕴，堪称恐怖。
若是一位界宇境老祖或者幕后的将成道者亲自降临此地，翻手之间便能覆灭整座黑海墟，哪怕他与夜云青双双突破至圣人王境界，也根本无法与那等层次的存在正面抗衡。
除非动用镇道鼎或者战血天图。
但……这也恰恰是唯一的破局契机所在！
“界宇境老祖高居九天，将成道者亦深居幕后，在边缘残界仅仅显露外围异动的当下，这等绝顶人物多半尚未亲自下场。”
陈光暗自思忖，眼底掠过一抹炽烈的锋芒：“依目前公开的情报来看，现身外围的最高不过是各方的化宇境长老与圣君境领队，门下争锋的主力更是成界与衍界后辈。趁着幕后巨头尚未亲临，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摸清了最高的个子有多高，看准了眼前的局势窗口，心底这杆秤便彻底稳了下来。
趁着至高人物尚未下场，这场遗迹之争，便大有可为！
陈光深吸一口气，视线最终落在了公议石壁的最顶端。
轰！
那里的石面上，赫然涌动着一团犹如烈焰般炽烈翻滚的血红神光。
那是公议庭数日前铭刻下的最高示警法谕，通篇古篆由狂暴的空间道纹凝结而成，严厉宣告着过渡残界带暗流汹涌、外环古阵步入剧变周期，同时再次重申核心禁战区严禁私斗杀伐的共治铁律。
而在血红示警法谕的下方，公议庭还依据条例，公开备案了数行由断潮队带回、以及玄穹与太衡两宗留下的残缺空间坐标。
断潮队折戟于狂暴暗潮、压阵圣君道基近乎崩毁的惨烈结果，虽被公议庭按规矩封存了核心密档，但石壁上公开备案的这几行虚空道纹，却昭示着外环深处的致命凶险。
玄穹道宗所备案的，乃是一条自外围直插残界入口的“主引航线”，但关键节点却被标注为受其巨舰掌控；而太衡界宗所备案的批注，则直斥玄穹所谓航道乃是虚妄，暗指外环杀阵早已牵动了虚空重排，任何既定路线皆是死路。
夜云青亦仰起玉颈，凝视着那些扭曲繁复的血红道纹，秀眉微蹙，神念传音道：“师弟，你看那些坐标道痕。石壁上显露的虚空波动极为杂乱无章，重重叠叠，仿佛有数百重大阵在虚空中彼此碾压、错位运转。”
“不错。”
陈光凝目望去，体内的混沌真力在经脉间沉稳流转。
凭他如今的修为，以及八大秘境逆修圆融的惊世眼界，已然能看出那些血红道纹并非自然形成的虚空乱流，而是一处古老浩瀚的天地杀阵在吞吐虚空暗潮时残留的法理印记。
然而，大阵的规模实在是太庞大了。
那是一座笼罩在异动残界外环、历经漫长岁月依然杀机四伏的古老绝阵。
单凭陈光与夜云青目前的圣人王层次眼力，神念刚刚触及那几道残缺坐标背后的深层道痕，便觉识海一阵模糊，如同凡人仰望无垠星空，重重叠叠的阵理变幻莫测，根本无法单凭目力与推演剥茧抽丝、看透其运转的全貌。
若无更深层次的阵理指引，纵然知晓暗潮周期，一旦驾船驶入，同样会如断潮队那般被诡异的空间重排绞入绝地。
陈光眉头微锁，正欲强行收摄心神、调动圣道神念做更深一步的细微剥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嗡！
陈光脑海最深处的玄宫之中，异变骤起！
那口自踏入混沌虚空以来便一直沉寂在玄宫中央、通体漆黑泛着沉凝金色的四足方鼎，亦即帝路巨头级别兵器的镇道鼎，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鼎口处，一缕微细的九色混沌气如丝如缕般垂落而下。
紧接着，一道苍茫、宏大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念，自镇道鼎深处悄然荡漾开来，如同一泓清冽甘甜的清泉，流淌过陈光的整片识海！
轰隆！
陈光只觉心神震动，眼前的天地在这一瞬彻底变了模样。
这一道神念的威能完全内敛于陈光的识海玄宫之中，没有半分气息逸散至外界，周遭的值守执事与过往散修根本不曾察觉分毫。
但源自这件成道重器的苍茫神念，却在瞬息之间，如同一柄斩断万古迷雾的神剑，直接将公议石壁上那些混乱驳杂的血红道纹硬生生撕开了一处透彻的缺口！
刹那间，陈光识海中先前记忆的那份基础星图，与石壁上的血色示警、残缺坐标在这一道神念的映照下，天衣无缝地交融在了一起。
原本晦涩难懂的阵理轨迹，在他的识海中化作了清晰无比的流光细线！
“原来如此……”
陈光心湖泛起阵阵波澜，眼底深处的暗金神曦如星辰幻灭。
借由镇道鼎这道神念的点拨，他看破了这座古老天地杀阵的真正虚实！
整座笼罩在异动残界外环的天地杀阵，其运转恰似一头庞大无匹的太古巨兽在吞吐呼吸。
玄穹道宗调遣古星巨舰霸占的那条所谓“主引航线”，实则是杀阵吞纳虚空暗潮时所形成的正面风眼。
玄穹道宗之所以能够短暂稳固入口，不过是仗着巨舰的大阵硬抗住了表面的乱流，一旦暗潮周期性逆流全面爆发，那条主引航道顷刻间就会化作吞噬万物的毁灭漩涡！
而太衡界宗虽然看出了正面航道的凶险，却同样被杀阵的表象所惑，不知该从何处落子。
真正的大阵生门，并不在那些看似宽阔平坦的虚空裂隙中，而是在那些被所有人视为死地、残破不堪的“残界褶皱节点”之内！
天地杀阵在周期性松动之时，狂暴的阵纹力量随暗潮吞吐涨落，必定会在残界褶皱节点处显露出极其短暂的运转间隙。
那些时存时灭的残界近路，看似混乱危险，但只要精准踩中杀阵吐息转换的节点，便能如游鱼入海，沿着残界褶皱的缝隙穿过外环，避开正面的狂暴阵纹绞杀！
迷雾尽散，前路昭然！
数息之后，脑海玄宫内的四足方鼎重新归于沉寂，那缕九色混沌气徐徐敛去，仿佛方才的点化从未发生过一般。
陈光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眼眸中的神采深邃到了极点，唇角悄然扬起了自信而从容的弧度。
他并未在此地久留，微不可察地朝夜云青递了一个眼色。
夜云青心领神会，二人领着小陈璐，神色自然地转过身，缓步退出了公议石坪，行至一处被高大断壁遮蔽的僻静石道阴影下。
“师弟，可是有了发现？”夜云青美眸凝视着陈光，暗中神念传音问道。
陈光微微颔首，神念传音清晰地落入夜云青心湖：
“方才在石壁前，我偶然窥得了一丝杀阵运转的脉络。玄穹道宗横霸入口的所谓通途，实则是杀阵吐息的正面风眼，看似稳固，实为死穴；而各方避之不及的过渡残界近路，在其破碎褶皱之处，反倒藏着杀阵周期停滞的真正生机。”
夜云青闻言，清丽的面庞上顿时浮现出动容之色。
她并未多问陈光究竟是如何看透那等连圣君都束手无策的大阵奥秘，只是眸光大亮，迅速跟上了陈光的思绪：“若真如师弟所言，玄穹与太衡眼下在公议上的扯皮争执，不过是自缚手脚。杀阵松动的周期窗口一旦真正降临，他们必会在正面航道上陷入苦战，而那正是我们暗度陈仓的绝佳时机！”
“正是此理。”
陈光眼中战意升腾，语气果决：“黑海墟内的各方底细与战力高下，石壁案卷已然向我们展露无遗。日常主事者不过圣君化宇，幕后将成道者与界宇境老祖尚未惊动下场。虚空大势、各方盲区尽在掌握，我们无需再等下一轮公议的废话。”
“趁着各方霸主仍在互相掣肘对峙，回船之后，立即备齐所需物资，调整战船大阵。”
陈光望向远方那片被苍茫灰雾笼罩的深邃虚空，字句铿锵道：
“待暗潮周期更迭的那一刻，我们便入局破阵，争这一桩无上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