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6章 出关问势、星图辨险、公议待行
陈光起身,推开了龙骨密室的门户。
沉重的玄铁厚门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机括声。
舱道内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战船法阵特有的灵石气息迎面而来,他迈步走出,听着整艘战船底舱隐隐回荡的平稳阵鸣,体内翻涌如瀚海般的圣王法则自然而然地归于平静,眉眼舒展,唇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一趟闭关推演八大秘境,熔铸四极天柱雏形,当真是凶险与机缘并存,如今功成身退,总算告一段落了。
他沿着螺旋向上的青铜舱道缓步登上甲板,周身气息尽数内敛于肉身天地之中,没有半点圣王威压外泄。
刚刚露出身影,正坐在前甲板边缘托腮看景的小陈璐便有所感应,飞快地转过了头。
“光哥哥,你出关啦!”
小姑娘那张略带婴儿肥的清秀小脸瞬间绽放开来,惊喜地跳起身子,踩着轻快的步子快步迎到他身前,仰着一双灵动清澈的大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陈光,眸子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欢喜。
陈光眼底泛起暖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顶发丝,温和笑道:“让你在船上守了这许多天,等急了吧?”
“一点都不急!”陈璐用力摇了摇头,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领口衣襟内贴身藏着的墨玉小碑吊坠,认真说道,“我有天图前辈照看着战船,石老爷爷也一直陪着我说话呢,稳当得很。”
说着,小姑娘又悄悄踮起脚尖,朝中层舱室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压低了嗓门道:“云青姐姐那边的舱门还合着,应当还在潜修稳固呢。”
“无妨,先由她静心调息,莫去扰了她的清修。”
陈光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中层舱室,以他如今敏锐至极的感知,能察觉到那座舱室周围护持阵纹运转平稳、生机沉静而浩瀚,知晓师姐已然顺利跨过圣王门槛,心中更是大定。
他收回视线,举步走到甲板边缘的船舷旁。
手掌按在冰凉坚硬的船舷护栏上,陈光抬眼向船外望去。
此前抵达此地时,他心神尽数沉浸在八大秘境逆修的紧要关头,未曾分心详察外界;如今功成出关,以圣人王的深邃眼界重新审视这片陌生的天地,整座黑海墟乃至四周的虚空地貌,顿时在他的视野中纤毫毕现。
脚下这艘黑色战船,正安稳地系泊在一座由黑玄重石垒砌而成的引路浮岛旁。
放眼望去,这处名为“黑海墟”的落脚聚集地,并非寻常界域中砖石垒砌的繁华城池,其本体赫然是一块在久远岁月中破灭的大界级大陆残骸!
这块庞大无垠的残破陆块横亘在冰冷昏暗的虚空之中,地貌粗砺而苍凉,断裂的山脊与深不见底的虚空裂谷随处可见。
数以百计粗壮如山岭般的虚空精铁锁链纵横交错,配以古老浩瀚的定界阵纹,将四分五裂的残骸陆块强行锁死锚定,使其在狂暴的混沌气流冲刷下依然稳如磐石。
顺着陈光的目光由近及远望去,整座黑海墟的五层格局在视野中脉络分明。
最外围一圈,便是他们眼下所处的“外围停泊带”。
数十座黑玄重石浮岛呈环形拱卫在残骸外侧,构成了一道天然的避风港湾,成百上千艘形制各异、旗帜斑驳的古老战船与跨界法舟,正密密麻麻地系泊在各个星桩泊位之间,阵纹流转,光华明灭。
顺着停泊带的粗大铁索与悬空岩道往陆块内部延伸,地势渐趋平缓,那里殿宇连绵、商铺林立,各色遁光与穿梭法舟如织,人声鼎沸,正是修士们摩肩接踵的“交易补给区”。
而在整块大界残骸最核心的腹地中央,一座通体青灰、高耸入云的古老青石绝壁拔地而起,直插灰雾苍穹,四周黑石巨柱林立,气象肃穆森严,那便是统摄全墟规矩的“公议登记区”。
再往公议区后方的半空中看去,数座被强行截断、悬浮于灰雾之上的恢宏古岩浮陆彼此遥望,气象森严,隐有强大禁制笼罩,显然是各大霸主宗门驻扎在此的据点;
至于残骸最偏僻阴暗的边缘与断裂带深处,阵法光芒黯淡稀薄,坍塌的远古废墟如迷宫般交叠,透着一股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的阴冷气息,则是三教九流与亡命徒混迹的“非核心废墟区”。
陈光静静俯瞰着这片建立在大界尸骸上的奇异要塞,心中对混沌虚空生灵的生存方式有了最为直观的认知。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小陈璐,温声问道:“这段时日,船外的黑海墟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陈璐听到这一问,原本灵动稚气的小脸顿时肃然起来,显露出几分小大人般的干练与认真。
“动静可大了!光哥哥,我此前按照天图前辈的吩咐,去了一趟交易补给区的衡金楼,买到了过渡残界带外围的基础星图玉简,还附带了两枚定星盘。
后来我还去公议区听了各方宗门的首轮公议,那些大教霸主争得面红耳赤,可吵到最后,还是谁也不服谁,彻底僵住了。”
“哦?先把那份星图拿给我瞧瞧。”
陈光心中微动。
初来这片混乱海域,单靠肉眼遥望黑海墟一隅远远不够,唯有摸清整片星海的宏观脉络,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陈璐连忙自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温润玉简,连同两方青金定星盘一并递了过来。
陈光接过玉简,并指点在眉心,分出一缕凝练的圣王神念徐徐沉入其中。
嗡!
玉简内封存的禁制应声而开,一幅浩瀚、苍茫而又危机四伏的立体虚空星图,瞬间在陈光的识海深处豁然铺展!
以圣人王的磅礴神念俯瞰这幅星图,陈光终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乱星黑海”这四个字背后的天地格局。
所谓的乱星黑海,实则是混沌虚空外围一片浩瀚无垠的“古界坟场”。
在这片不知纵横多少星域的幽暗海域之中,虚空结构破碎而狂暴,狂乱的混沌暗潮如怒海狂涛般永不停歇地席卷冲刷,成百上千座在古老岁月中破灭的大界与小千世界残骸,就如同失控的浮冰礁石一般,随着虚空暗流在黑海中四处漂荡、碰撞与湮灭。
而在玉简所勾勒的星图脉络里,整片已知区域以黑海墟为基点,由外向内、由浅入深地呈现出了界限分明的三大空间圈层!
第一层,乃是陈光他们目前所在的“边缘残界带”与“稳定航路圈”。
在这幅星图的最外侧,代表黑海墟的光点就如同茫茫怒海岸边的一座孤悬礁石,仅仅坐落在整片乱星黑海的最边缘。
围绕着黑海墟周遭,绘制着数条泛着柔和白光的线条,那是经过漫长岁月勘定、设有古老阵法星标指引的“稳定航路”。
在这片边缘地带,虚空潮汐相对平缓,漂浮的残界碎片也较为稀疏固定,平日里各方商船与寻常修士往来通行、歇脚补给,靠的便是这几条安稳的边缘通道。
越过黑海墟与稳定航路圈往黑海内部深入,星图的色泽陡然一沉,化作了第二层极为广袤的暗灰色地带,其上标注着五个醒目的古字:“过渡残界带”。
这里是由黑海边缘通往真正腹地的第一道死亡天堑!
在神念的映照下,那片广袤的暗灰区域内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犬牙交错的破碎陆块与古界残片,狂暴的虚空乱流在残界缝隙间肆虐穿行,形成了一处处深不可测的暗流漩涡。
在这片过渡残界带中,平稳的官道早已荡然无存,图上仅用虚线与警示红点勾勒出了三类截然不同的路径:
其一是耗时极久、需要不断绕开碎界乱流、沿途依托零星固定残界节点缓慢前行的“稳定路线”;
其二是穿行于相互错接碰撞的残界碎片之间、极其依赖探遗者眼力与经验的“残界近路”;
其三则是被标注了无数刺目血色叉号、直接横穿虚空潮汐裂隙与空间断层的“险潮捷径”,此类路径虽然最快,却标注着“时存时灭、十死无生”的字样,稍有不慎便会被突如其来的空间裂缝连人带船彻底撕碎!
而当陈光的神念顺着这片凶险莫测的过渡残界带一路推演至最深处时,第三层区域赫然映入眼帘。
在过渡残界带与更深处未知黑海腹地的交界处,一大片幽暗虚空被一团剧烈翻滚的猩红迷雾死死锁住,旁边镌刻着“异动残界外环”六个充满警示意味的古字!
整幅星图的所有路径线条延伸至这团猩红迷雾边缘便戛然而止,迷雾内部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具体的地形与坐标标注。
而在那片外环的后方,星图更是彻底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漆黑空白,唯有“黑海腹地、未知深处”的模糊小注,昭示着这枚花费五方精源石买来的基础玉简,连整片乱星黑海的冰山一角都未曾触及。
陈光神念在识海中的立体沙盘上缓缓巡梭,将自己先前驾船走过的路途与星图外侧的白色线条逐一印证,随即睁开双眼,眸光深邃如渊。
“原来如此……我们先前斩杀幽骨盗之后,顺着残图一路航行数月赶来,所走过的不过是这乱星黑海最外围的一段边缘航路,连真正的黑海腹地都未曾踏足半分。”
陈光低声自语,心中对这方天地的浩瀚与凶险有了无比清醒的掂量。
站在船舷旁的小陈璐连连点头,顺着陈光的思绪补充道:“正是呢!衡金楼卖图给我的那位女执事也说,咱们脚下的黑海墟虽然热闹,但其实只是乱星黑海边缘的一处落脚集散地。
这枚基础星图玉简只够给寻常过路修士辨认个大方向,真正到了过渡残界带深处,连这图上的路线都不敢保准!”
“她还特意好心提醒我,说如今那处异动残界外环邪门得很,虚空暗潮全面倒灌逆流,连黑海墟的核心交易区都受到了波及。
我去衡金楼的时候,前殿被各路探遗修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能抗衡虚空潮汐的避潮丹药、高阶护元膏,还有定位虚空的中品破界定锚符,价格翻了数倍都被人当场疯抢一空!”
陈光摩挲着掌心的温润玉简,将识海中的三层星图与眼前黑海墟的真实景象相互印证,问道:“既然这黑海墟只是边缘的一处落脚残骸,却能汇聚如此之多的战船与修士而不生乱局,这墟内的规矩章程,你此番出去可曾摸清?”
“摸得清清楚楚!”
陈璐脆生生地应道,抬起小手,指了指四周海域的哨卡与远处的楼阁绝壁,“光哥哥你看,整座黑海墟并非哪一家独霸的私产,而是由三家势力联手共治,各司其职,谁也不越谁的界。”
“管着咱们这片外围停泊带的,唤作‘泊星会’,专司战船进出引渡、泊位划分与外围防务,天图前辈先前替咱们定下的这处丙字上席泊位,便是受泊星会的法阵护持,足足有三个月的安稳停泊期;”
“坐镇中间那片交易补给区九层黑金重楼的,唤作‘衡金楼’,整座墟市里的一切晶石兑换、物资买卖、委托结算全都归他们掌管;”
“至于守着中心那面巨大青石绝壁的,则是‘公议庭’,专门负责记录墟内所有的公开消息、张贴险情示警、登记各大势力的纷争公论。”
说到这里,小姑娘神色认真地强调道:“这三家共治立下的头一条铁律,便是将黑海墟的核心区域划为‘核心禁战区’!
哪怕外面在乱星黑海里杀得尸山血海,只要踏进这片核心区半步,任何人、任何大教都不准私自动手厮杀。
但公议庭的老执事在开坛时也把话挑明了,三家共治只管黑海墟以内的安宁与规矩,一旦出了外围停泊带进入过渡残界带,生死各安天命,墟外遗迹的归属与探索资格,公议庭也绝不强制裁决!”
陈光听罢,缓缓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泊星会管船,衡金楼管账,公议庭管记录与秩序。
这三家共治势力在乱星黑海边缘扎下这么一颗钉子,不争墟外疆土,只守这一亩三分地的规矩与抽成,难怪能让各方大教都捏着鼻子认下核心禁战区的铁律,将此地当成了各方博弈的缓冲枢纽。
“墟内铁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衡金楼的避潮物资被疯抢,说明过渡残界带深处的那团猩红风暴,已经让各方坐不住了。”
陈光目光微敛,切中了要害:“你方才说公议区吵成了一团,外环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引得各大宗门如此兴师动众?”
提起此事,陈璐的小脸顿时凝重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是因为外环深处那座疑似古代超级强者所留遗迹的外围,发生了恐怖的‘空间重排’!
就在三日前,黑海墟附近极有名望的老牌探遗队‘断潮队’,仗着队里有数十位成界境、十数位衍界境高手,还有一位老辈圣君亲自压阵,强行顺着过渡残界带探入异动残界外环。”
“结果他们在半途突遇残界结构重排,狂暴的虚空暗潮全面倒灌逆流!
整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连那位压阵的圣君前辈都被打得道基近乎崩毁,拼死才带了一两名幸存者逃回黑海墟。
可那两名幸存者回来后神智错乱如狂,连当初怎么走进去的路线都指认不出了,而断潮队拼死带回来的那份深层勘测密档,则被公议庭按三家共治的规矩直接封存,严禁外泄!”
陈光闻言,眼眸中的温和瞬间敛去,神色变得冷峻而凝重。
他的心神再度与识海中那幅三层星图遥相呼应。
连一位执掌一方大界之力的圣君境强者带队,在踏入星图最深处那团猩红迷雾边缘时,都被突如其来的空间重排与暗潮逆流生生打废了道基,随行数十名成界、衍界好手十不存一!
这意味着,星图第二层“过渡残界带”里原本标注的那些所谓残界近路与险潮捷径,随着外环古阵的周期性吐息与空间重排,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错位与异变。
“圣君折戟,密档封存,旧路尽废……”
陈光沉吟道,“那首轮公议上,各大霸主宗门争执不休的核心,便是为了争夺进入外环的新航道与先手权?”
“光哥哥猜得真准!”
陈璐点头道,“在这片乱星黑海里,真正称王称霸的一共有六大霸主势力,分别是玄穹道宗、太衡界宗、万流商盟、溯古殿、赤曜古族和星渡庭。那日在公议石壁前,闹得最凶的就是玄穹道宗和太衡界宗!”
“玄穹道宗仗着先一步调来了庞大的古星巨舰,直接横在过渡残界带通往外环的要害节点上,宣称那是他们自家顶着风险开辟的引导航道,拒不向外界开放;
太衡界宗的年轻核心裴照临当场发难,痛斥玄穹道宗独占先手,要求公开航道线索、各方共议探索资格;
溯古殿主张外环笼罩着古老天地杀阵,提议各方合力勘测推演;
万流商盟则嚷着要协调出一条临时避让商道,免得断了物资财路;赤曜古族与星渡庭也都各守立场,绝不肯被排除在外。”
“六家霸主在石壁前唇枪舌剑,散修们则跟着起哄请愿要求公开断潮队的密档。可公议庭的老执事两边都不偏帮,只当众核实了断潮队溃败的惨状,重申密档继续封存,最后把六家霸主各自的主张分歧全都记录在公议石壁的卷册上,敲响玉磬便宣布散场了!”
听完小陈璐条理分明的叙述,陈光负手立于船舷旁,脑海中已将乱星黑海的地理沙盘与各方势力的博弈棋局彻底融会贯通。
外有乱星黑海三层险境环环相扣,过渡残界带暗流肆虐,异动残界外环杀阵重排;
内有黑海墟五大功能区井然有序,三家共治坐守核心禁战区铁律,六大区域霸主围绕外环航道先手权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整座黑海墟看似喧嚣沸腾,实则正处于暴风雨全面降临前的微妙平衡之中。
“外环天地杀阵与空间重排的天险,是一重关隘;六大霸主借机封锁航道、争夺入场先手的明争暗斗,则是另一重关隘。”
陈光目光深邃,冷静剖析道,“玄穹道宗宣称自辟路线,未必就真能安然穿过重排后的外环;太衡界宗力主开放航道,也不过是为了替自家扫清障碍。这两股风浪绞在一起,谁若听风就是雨,贸然一头扎进过渡残界带,只会沦为替他人探路的炮灰。”
话音落下,陈光缓缓抬起头,视线投向战船中央高耸的桅杆顶端。
在那里,一卷古朴沧桑的九曜天图正静静悬浮舒展,柔和浩瀚的璀璨星光如垂天瀑布般倾泻而下,悄然笼罩着整座船体中枢。
陈光神色一肃,隔空朝着桅杆顶端的天图抱拳一礼,朗声道:“天图前辈,这段时日劳烦您老镇守战船,照拂大阵了。如今船外这六家扯皮、外环重排的局势,依您之见,还能维持多久?”
桅杆顶端光华流转,九曜天图器灵那苍老沉稳的声音徐徐飘落,在甲板上方回荡开来:
“陈小子,你无需多礼。外界那帮宗门虽吵得不可开交,但老夫冷眼观之,彼此之间皆在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外环那座古老残阵的周期性松动尚未真正抵达顶峰,断潮队的惨败更是让所有人悬心吊胆。玄穹与太衡相互掣肘,谁也奈何不了谁,照老夫看来,在这等僵局之下,黑海墟至少还能维持一段平静期。”
听到天图这番老辣的研判,陈光微微颔首,心中大定。
有着三家共治的禁战铁律护持泊位,又有六大霸主在外面彼此牵制,他们便拥有了从容布局、把整张地图与虚实摸透的周旋余地。
正说话间,后方通向中层舱室的舱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而清脆的脚步声。
陈光与陈璐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那扇紧闭多日的青铜舱门悄然推开,一道素衣胜雪、清冷出尘的绝美身影缓步迈出舱道,出现在了微凉的甲板之上。
正是夜云青。
她周身的乾坤异象早已尽数敛去,整个人宛如一柄收鞘的绝世神兵,气息空灵静穆,不染凡尘半点烟火气。然而在陈光敏锐至极的感知中,却能清晰察觉到师姐那看似波澜不惊的娇躯之内,大道本源澎湃如潮,赫然已跨越壁垒,直入圣人王三重天。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同处一船的两位圣王体内的人体世界隐隐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大道共振。
夜云青原本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悄然漾开了一抹如春水消融般的浅浅笑意。
她莲步轻移,走到陈光身侧站定,美眸中倒映着陈光挺拔的身姿,温声开口道:“师弟,你总算出来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招呼,透着一股唯有生死与共的同道者方能体会的笃定与关切。此前驾驭这艘凶船穿梭茫茫虚空、直面玄穹巨舰压境的漫长重压,在两人双双破关并肩而立的这一刻,已然化作了春泥无痕。
陈光凝视着她那双明澈如秋水的眸子,笑道:“师姐也顺利出关了。观你气象空灵超然,那一道圣王天堑,想必已然稳稳跨过了吧?”
“嗯。”
夜云青轻轻颔首,语气平静而从容,“破境还算平顺,体内天地圆满合道,眼下只需随岁月慢慢温养沉淀便可。倒是你……此番深入底层龙骨密室,动静收得滴水不漏,看来收获远比想象中更为惊人。”
“确实收获匪浅,闭关前预想的路子,总算彻底走通了。”
陈光温和一笑,并未当着旁人的面详谈八秘圆融与四极初成的玄奥,但眼眸中那份自信沉稳的光彩,已然说明了一切。
小陈璐在一旁欢喜地凑上前,拉住夜云青的衣袖,雀跃道:“云青姐姐,你不知道,方才我已经把黑海墟的地形规矩、还有外头公议庭的事,全都仔细讲给光哥哥听了呢!”
夜云青闻言垂眸看了看小姑娘,眸光转柔,随后视线落在了陈光指间托着的那枚幽蓝色星图玉简上,神色微敛:“方才在舱内隐约听闻你们商议,外面的第一轮公议,已经无果而散了?”
“不错。”
陈光将手中的基础星图玉简递给夜云青,言简意赅地将核心要害归纳道:“我们眼下所处的黑海墟,只是乱星黑海最外围的一处大界残骸枢纽,由泊星会、衡金楼、公议庭三家共治。从黑海墟往里走,须穿过暗流与碎界密布的过渡残界带,才能抵达最深处的异动残界外环。”
“三日前,老牌探遗队断潮队强闯外环,遭遇空间重排与暗潮逆流,带队圣君道基近毁,仅存的一两名幸存者神智错乱,根本无法独自复现路线,其带回的深层密档已被公议庭封存。而玄穹道宗与太衡界宗等六大霸主围绕引导航道的先手权争执不下,首轮公议已然僵持散场。”
夜云青静静倾听,接过那枚幽蓝玉简,分出一缕清冷的神念沉入其中。
片刻之后,她收回神念,清丽的眉宇间浮现出敏锐之色:“这枚基础星图虽只勾勒了边缘航路、过渡残界带与外环三层轮廓,但症结已然十分清晰。图上在过渡残界带标注的那些所谓残界近路与险潮捷径,恰恰横亘在外环暗潮涌动的正前方。”
“如今外环既然发生了大范围的空间重排,意味着整片过渡残界带的空间节点都随之发生了错位。这些依照过往经验绘制的旧路线,眼下只怕早已变成了致命的虚空陷阱。”
“师姐看得很准。”
陈光点头道,“我们既已来到乱星黑海,外环有疑似古代超级强者所留的遗迹现世,这桩机缘自当去争上一争。但单凭这枚五方精源石买来的基础星图,还远远不足以支撑我们将战船贸然驶入过渡残界带。”
夜云青微微沉吟,抬眸看向陈光:“那依师弟之见,我们眼下当从何处撕开缺口、补全这幅地图的虚实?”
“公议石壁。”
陈光伸手指了指大界残骸中心腹地那座高耸入云的青石绝壁,目光笃定:“这枚基础星图给了我们乱星黑海的三层空间骨架,而陈璐在公议上听来的那些争吵,则是各大宗门为了抢占大义亮出的姿态。真正能帮我们看清外环当下实情的,乃是公议石壁上连日来公开铭刻的最高示警、以及各方势力在石壁上备案的残缺坐标。”
夜云青美眸一亮,深以为然地接过话头:“不错。断潮队侥幸逃回的修士虽神智错乱、无法独自指引路线,但公议庭既然发出了血红示警,石壁之上必然记录了外环暗潮初次逆流的大致时日与已知的空间异动方位。
即便日后市面上流传出什么新的航道消息,我们也必须对照石壁上的原始记录,查清那是何时探得的路线、是否已经历了周期重排。”
说到此处,夜云青袖袍微动,想到了此前收下的那枚带有九天星轨暗纹的青铜客卿令牌,继续分析道:“还有玄穹道宗与太衡界宗。
玄穹道宗将古星巨舰横在入口要塞,宣称自辟航线独立掌舵,太衡界宗则百般攻讦。
各家嘴里的言辞皆为私利,唯有亲自去公议石壁前,将他们公开备案的航道坐标、三家共治的历史铁律与我们手中的星图逐一比对,方能量出这片黑海的真正深浅。”
陈光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正是此理。密档纵然被封存,但公议石壁上历年铭刻的宗门盟约与近日的公开示警,却是做不得假的硬底子。
我们亲自走一趟黑海墟,一来实地看清这片大界残骸的规矩与各大霸主的战力底蕴,二来将石壁上的警示坐标与星图推演印证。如此一来,心中便能立下一杆称量风险的秤,不至于被外界纷杂的风声牵着鼻子走。”
小陈璐站在两人身旁,听着他们三言两语便将整座黑海墟与外环星图的关窍剖析得明明白白,眼睛亮晶晶的,仰头问道:“光哥哥,云青姐姐,那咱们眼下就不必在船上干等下一场公议开坛了吧?”
陈光洒然一笑,摇头道:“各大教派还在彼此扯皮对峙,下一场公议何时能有定论尚属未知,枯等下去不过是虚掷光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石壁上的公开案卷明明白白立在那里,我们自当主动走这一步。”
夜云青亦轻轻颔首,清声道:“先将现有的空间脉络与各方底细摸透,往后再面对任何变故,心中自能进退有据。”
几番商讨之下,出关之后的首要方略已然彻底成型。
陈光重新转头,望向船舷外那片苍凉辽阔的大界残骸,以及更远方灰雾翻涌的茫茫黑海。
识海之中,乱星黑海的边缘稳定航路、碎界密布的过渡残界带、猩红翻滚的异动残界外环,与脚下这座五区并立、三家共治、六霸盘踞的黑海墟,已然交织成了一幅立体而清晰的浩瀚画卷。
闭关潜修之时,他们向内求索,锤炼自身道行;而今双双破关功成,便当脚踏实地,真正走入这片混沌虚空的风云棋局之中。
他来到混沌虚空,只有一字,争!
唯有去争,才能在这片残酷的浩瀚海域中站稳脚跟,一步步攀上至高绝巅!
陈光转过身来,与夜云青清澈坚毅的眸光无声相碰。
“那便这般定下了。先亲自前往公议登记区,核看石壁现存的一切示警与各方备案,结合这份星图,将虚实彻底弄清楚。”
夜云青素手微合,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从容之色,颔首应道:
“好,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