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抬了抬手,语气平缓却自有威仪:
“众卿平身。”
待众人纷纷起身归位,她目光落向阶下的王孝杰,神色温敛,缓缓开口:
“主帅人选干系西征成败,容不得半点轻率,
此事暂且搁置,待到明日早朝再行共议。”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字字落进人心:
“孝杰,朕知你一腔忠勇。
昔日身陷敌营,守节不屈,
朕从未疑你之忠心。
旁人议论,不过是顾虑战局安危,你不必介怀。
且安心待命便是。”
这番话既暂缓了纷争,给朝野留了权衡余地,
又当众安抚人心、稳住猛将,
尽显帝王心术。
武曌抬手拿起案上朱笔,目光落向堆积如山的奏章,语气淡然吩咐:
“此事暂且到此,朕案头尚有大批奏折待批阅,
诸位先行退下吧。”
众人纷纷躬身,齐声应喏。
轻敛步履退出大殿,殿内的喧嚣渐渐散尽,
只余上官婉儿静静侍立,一派肃穆冷清。
一刻钟后,殿门再度被轻轻推开。
太平遣走随行宫人,独自一人折返回来,
步履从容地行至御座之下,对着武曌恭恭敬敬敛衽行礼:
“陛下!”
待起身之后,她抬眼望向端坐案前的武曌,语声轻柔却带着探询:
“陛下,儿臣斗胆一问,您心中,
是否早已属意西征挂帅之人?”
武曌搁下笔杆,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太平,
她心中自然已有定论,
却并未直接作答,反而从容问道:
“你既也关心此事,不妨说说看,
在你心中,何人领兵西征最为合宜?”
太平垂眸略一思忖,再抬眸时目光澄澈通透,
句句切中要害,尽显识人辨才的通透格局:
“陛下,儿臣观如今朝中可用之将,
各有长短,无一完美,
陛下听儿臣逐一细说。
首说唐休璟。
此人久镇西疆,深耕边事数十载,
熟稔西域山川地貌、寒暑风物,
更深谙吐蕃、西域诸国的攻守习性,
稳重持军、治军严明,
从不冒进贪功,是绝佳的守边良将。
可他短处亦十分明显:
性格过于审慎保守,善守不善攻。
此番西征是主动复土、长途奔袭的开拓之战,
需悍勇破局、出奇制胜,
唐休璟过于求稳,恐错失战机、难破吐蕃主力,
难当挂帅主攻大任。
再论阿史那忠节。
身为突厥宿将,骁勇善战,
麾下蕃汉兵马熟稔草原西域战法,
机动性极强,野战能力出众,
可为辅佐副将。
但他终究是外族将领,根基不在中原,
军中威望不足以震慑大周嫡系将士,
且心思多顾部族利弊,
难堪三军主帅、独掌西征重兵,难以服众。
至于朝中其余老牌宿将,
或是久居神都、疏于战阵,
耽于安逸早已无当年锐气;
或是擅长内陆平叛、不习西域高寒远征之苦,
水土战法皆不匹配,贸然任用,徒增败局。
最后再说王孝杰。
朝臣猜忌他被俘旧事,皆是流于表面的浅见。
儿臣以为,此乃他最大优势,亦是无人能及的底牌。
昔年他身陷吐蕃数年,
宁死不降、守节归朝,早已足以证其忠心无二。
更难得的是,整个大周朝野,
唯有他亲身深耕吐蕃腹地,
摸清天山南北、葱岭内外的地形险隘、兵力布防、粮草仓储,
洞悉吐蕃守军虚实短板,知己知彼,无人能出其右。
且其为人悍烈刚猛、悍不畏死,
求战心切、士气滔天,
最适合此番雷霆复土之战。
他唯一短处,
便是性情刚直、不懂圆滑,锋芒太露,
易招朝臣猜忌非议,亦偶有急进冒失之弊。
总而言之,守边稳局,唐休璟最优;
奔袭复疆、收复安西四镇,普天之下,唯有王孝杰堪当主帅。
只需母后稍加制衡约束,配稳重文臣辅之、监之,
便可扬长避短,成此大功。”
武曌听罢,眸中笑意渐浓,缓缓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你这番剖析,看得透彻,识人也算公允。”
她侧首看向立在殿侧、执卷侍立的上官婉儿,温声开口:
“婉儿,你素来留心朝野人物、边情动向,且说说你的看法。”
上官婉儿敛衽躬身,眉眼温婉,语气玲珑妥帖,
先顺势附和太平,再徐徐道出己见:
“公主慧眼识人,剖析利弊句句中肯,臣深以为然。”
翌日清晨,紫宸殿晨钟浩荡,天光落满丹陛,
百官冠带齐整、分班肃立,整座大殿肃穆森严。
待诸事奏毕,武曌端坐龙榻,
待殿中声息渐歇,方才缓缓开口,
声线沉稳威严,震彻殿宇:
“朕意已决,准唐休璟所请,
即刻筹备西征,出兵收复安西四镇!”
话音落,王孝杰当即跨步出列,他双膝跪地,昂首拱手,
神色激昂恳切,再度高声请命:
“臣叩请陛下恩准!
臣愿领大军挂帅西征!
恳请陛下成全!”
话音甫落,原本沉静的朝堂瞬间轰然哗然,
文武群臣各执己见,争执骤起,声浪激荡整座殿宇。
朝中九成臣子尽数持反对之意,
皆誓死反对王孝杰挂帅西征。
一位老臣须发霜白,持笏出班,语气恳切却字字激烈:
“陛下!
西征复土,乃我大周数年宏图,
牵动西域万里疆土、数万三军性命,万万草率不得!
王孝杰昔年征战吐蕃兵败被俘,困于敌营数年之久!
蛮夷最善蛊惑人心、折磨心志,数年囚辱,焉能保证其本心未变?
人心隔腹,隐患难防,
若此人手握西征重兵,临阵倒戈、暗通吐蕃,
我大周将士将全军覆没,安西大计彻底倾覆!
此等凶险,臣死不敢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