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狄仁杰惶恐顿首死罪死罪:
伏惟陛下,应运革鼎,肇建大周,廓清寰宇,明察四海。
臣本前朝旧僚,蒙陛下擢居宰辅,位登台省,身受厚禄,本当竭忠尽节,以报圣恩。
奈何昏聩愚暗,惑于私念,
暗结故唐遗臣,阴蓄异谋,潜图不轨,
妄思复旧,有负陛下拔擢之德、覆载之恩。
事发拘系制狱,推勘之下,罪状昭然,无可置辩。
臣自知罪在不赦,国法难容,寸心惶悚,日夜追悔。
陛下宽仁,羁臣囹圄而不加酷刑,
保全冠履,衣食如常,圣恩浩荡,愧无地自容。
臣罔顾社稷安定,妄生逆谋,祸乱朝纲,罪合族诛。
今俯首伏罪,谨上此表,叩首谢死,愿伏典刑,以正国法,警戒朝野。
伏乞陛下准臣所请,明正刑典,臣虽身首异处,死亦无憾。
臣狄仁杰 谨叩首上谢。”
《谢死表》,
武曌逐字阅毕,非但没有震怒,
心底反倒悄然松了一口气,隐隐生出几分愉悦。
武曌指尖轻轻抚过表文墨迹,凤眸漾开浅淡笑意,
她太了解狄仁杰了。
狄仁杰刚正持重,骨鲠无双。
其人可屈身尽忠,可忍辱辅政,可为民请命、为国直谏,
绝不会畏罪乞怜、卑微求死。
以他的风骨,断不会写下这般通篇自贬、俯首乞刑的文字。
他若有罪,便会坦陈罪状,磊落伏法,宁死不折一身傲骨。
这一纸言辞怯懦、句句伏低的《谢死表》,
通篇谦卑过甚,畏怯过甚,全无其人半生坦荡磊落之气。
武曌眸光微敛,心底已然洞明大半。
此表,是伪作。
武曌决意亲自面审狄仁杰,传下圣旨,将狄仁杰从诏狱之中召入内殿问话。
一个时辰后,狄仁杰入殿。
囚衣粗布,尘染衣襟,一身狼狈,
却脊背挺直,步履从容,毫无囚徒瑟缩之态。
狄仁杰缓步踏入殿中,跪拜在地。
从容叩首,声线沉稳中正:
“罪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武曌望着阶下须发染尘的老臣,缓缓开口:
“狄卿,你既然不曾谋反,当初为何当庭坦然招认谋逆之罪?”
狄仁杰抬首,目光坦荡望向女皇,语气恳切:
“陛下,丽景门诏狱酷刑骇人,
臣若是当初执意拒不认罪,
此刻早已惨死百般刑具之下,
再无机会面见陛下、陈述冤屈。
为保全性命留一线伸冤之机,
只得暂且屈身认罪。”
武曌凤目凝着阶下狄仁杰,神色沉敛,缓声道:
“狄卿怎敢笃定,朕终究会察觉蹊跷、亲召你入宫问话?
万一朕见你认罪,震怒之下依供状定罪,
你这番暂且屈招,岂非白白断送身家性命?”
狄仁杰腰身微挺,目光澄澈从容,语声沉稳有度:
“臣蒙陛下知遇多年,伴驾理政,
陛下素来洞悉臣秉性,知晓臣半生为国,
从无觊觎社稷之心,
此为臣第一份底气。
陛下胸怀明君之量,向来明辨忠奸,
虽谗言纷扰,却从不偏听一面狱词,
但凡案情存疑,必会细查原委,
不肯枉杀栋梁,
此是第二分依仗。”
他稍顿,拱手再言:
“臣假意招供,
一是避过丽景门酷刑殒命之祸,
二是料定供状破绽百出,时日一久,
不合情理之处自会显露。
陛下但凡生半分疑虑,便会传召臣当面对质。
臣赌的从不是侥幸活命,
是陛下识人用人的本心,更是大周法度尚存公道。
倘若陛下果真轻信诬告,
臣便是身死,也算尽了人臣本分,无怨无悔。”
狄仁杰话音落罢,
武曌凝眸端详阶下老臣从容坦荡之态,
心中积郁多日的疑虑已然散去大半,
心底愈发笃定狄仁杰绝无谋逆异心。
她忽然唇角漾开浅淡轻笑,
抬手将一卷帛书自御案掷落,
书卷顺着青砖滑至狄仁杰脚前,
正是那份谢死表。
“既然狄卿满心笃定朕能辨明冤屈,
为何又写下这谢死表,俯首乞怜,一心求死?”
狄仁杰垂眸瞥过地上文稿,不曾俯身去拾,当即拱手正色,眉目凛然:
“陛下明鉴,此表绝非臣亲笔所书。
臣倘若果真心怀谋逆重罪,
自知国法难容,必当庭坦然领罪,
静候陛下裁断,或斩或黜,
臣绝无片语置喙,甘受律法惩处。”
武曌静静看着他,眸中神色渐缓,
这才是她认识的狄仁杰,
行事光明,进退有度
她缓声道:
“朕自然信你秉性。”
而后,她语气变得郑重,
满是帝王心术与朝堂权衡:
“狄卿,朕心知你一身忠骨、家国在怀,
未有过悖逆谋篡之心。”
狄仁杰闻言心头微暖,深深俯首,
身姿恭谨,语声恳切真挚:
“臣,谢陛下圣明。”
武曌轻拂过案上尘封的卷宗,目光落回阶下老臣身上,缓缓道来其中症结:
“可狄卿要知道,
朝堂法度、天下耳目,
不由朕一己私断。
如今诏狱卷宗在册,
你与一众大臣亲笔画押、自认谋逆的供词已成铁档,
录入官文、昭示朝野。
朕若此刻全然推翻供词,
当庭赦免尔等、官复原职,
便是昭告天下——丽景门诏狱形同虚设,
朝廷供状皆是儿戏,刑狱法度全无公信。
届时朝野奸佞伺机作乱,
宗室余党、世家旧族会误以为朕心虚示弱、朝局动荡,
纷纷蠢蠢欲动。
朕数年苦心稳固的大周皇权、肃整的朝堂秩序,
顷刻间便会摇摇欲坠,
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
朕绝不能为。”
狄仁杰垂首拱手,神色恭谨通透,语声沉稳:
“陛下圣虑深远,
朝堂有纲,国法有度,
帝王治世,不止辨一人之冤屈,更要安天下之人心。
臣昔日屈身认罪、落笔画押,
白纸黑字已成官档,
若是陛下骤然全数推翻,
确会折损朝廷法度威严,
动摇天下对大周律例的信重。
臣一介臣子蒙冤事小,朝纲紊乱、国本摇动事大。
陛下权衡利弊、守礼法、安朝堂,
是万民之幸,是社稷之福。
臣心悦诚服,绝无怨怼。”
武曌目光柔和,
她素来乾纲独断,罕有向臣下剖白苦衷的时候,
而狄仁杰胸襟豁朗且洞彻庙堂权衡,
惜才之意涌上心头,武曌放缓语气,续道未尽筹谋:
“朕若视而不见、不做任何惩处,
任由一纸谋逆供词不了了之,
又是另一重祸端。
天下官吏会以为朝臣可肆意触犯谋逆重罪、无需担责,
律法失威、赏罚无章,
百官自此懈怠放肆,
朝野再无敬畏之心,
往后奸邪构陷、臣子擅权之风将愈演愈烈,
纲纪大乱,再难约束。”
狄仁杰俯首:
“陛下深谋远虑,照拂社稷,
臣见识谋略远不及陛下。”
武曌眼底浮出惜才的温然,褪去帝王冷峻:
“朕深知你生性刚正不阿,
骨血里皆是苍生社稷,
为官清正廉明、一心为民,
朝堂如今派系倾轧,暗流汹涌,
你留在中枢,只会持续遭人构陷、屡受构陷磋磨,
难展抱负,更难保长久平安。”
狄仁杰闻言心中已然了然圣意,躬身叩拜:
“臣谢陛下体恤周全。”
武曌微微颔首,语声温缓:
“故此朕决意贬你外放,
非罚你,是护你,亦是安朝局、顺法度。
彭泽一方百姓淳朴、地界安宁,正需你这般仁心贤臣坐镇。
朕知你治政有方、体恤万民,
到任之后,可远离朝堂纷争,
安心抚民理政、造福一方。”
她定定望着狄仁杰,语气沉而笃定,暗藏来日复用的期许:
“暂且贬谪蛰伏,待朝局肃清、风波平定,朕自有分寸,
绝不会让一世良臣,久沉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