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瞬间换作双手持刀。
那一段漫长的回忆，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实际时间不到一毫秒——
这就是使徒大脑的处理速度，可以把过去的记忆压缩在一瞬间内全部回放完毕。
同时，手上的刀刃飞速地重构——从纳米级结构飞速地拆散、分离、重组，，。
那些纳米粒子像是活的生物一样在刀身上游走、重新排列、结晶化，变成夸克致密结构。
这种材料密度极高，极小的体积就能承载巨大的质量，刀刃的厚度被压缩到极致。
只有几个原子那么厚，但强度却是普通钢铁的数万倍。
这把刀现在如果放在地面上，它的重量能把地面压出一个洞来——
不是切开的，是压出来的，因为单位面积上的压强已经超过了岩石的承载极限。
这个距离，如果仅仅是普通纳米刀剑的话，真的会被撞个稀碎！
希雅的二十马赫冲击加上她的肉体强度，那把普通的刀在碰到对方刀刃的瞬间就会被震成原子级的粉末。
恐怖的刀刃相撞——
这一击的声音没法形容。
已经不是“巨响”了，而是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声音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但这一击产生的冲击波速度是声音的几十倍。
声音还没传到，冲击波已经过去了；冲击波过去了，声音才姗姗来迟。
然后声音和下一波冲击波撞在一起，形成了更加复杂的干涉图样。
等到奥利维雅再有意识的时候，此时两者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好像被那股冲击波震得失去了零点几秒的意识，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在这短暂的一瞬。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了一张静止的照片，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然后“咔嚓”一下，世界又恢复了运作。她眨了眨眼，光斑从视网膜上慢慢消退，画面重新对焦。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行了，废弃高楼嘛，也不剩了。
那几栋还勉强站着的残骸现在连影子都找不到了——之前至少还能看到几根歪歪斜斜的钢筋在风中摇晃，现在连那几根钢筋都被吹飞了。
地基到处都是碎完了，那些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地基原本是整栋楼最坚固的部分，现在碎得像是被锤子砸过的饼干。
到处都是崩开的人造峡谷——那些裂缝有的深达几十米，从上往下看能看到地下水在裂缝底部流动，反射着微弱的光。
有的宽达十几米，一辆卡车都跨不过去，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片区域。
地面被撕裂，被掀翻，被重新塑形，像是一个巨人孩童用脚在这片土地上狠狠地跺了几下，然后不满意，又跺了几下。
恐怖的冲击波足以将这方城市撕成碎片，而它们也确实被撕成了碎片。
那些曾经的街道——你还能隐约看出几条直线的痕迹，那是曾经的主干道。
曾经的门牌——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块铝制的门牌，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见，“37号”，现在插在一片碎石里。
曾经的路灯——一根灯柱被折成了U形，灯泡居然还没碎，在废墟中孤零零地亮着，发着昏黄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全都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废墟，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哪怕是布兰雅德，都吞了口唾沫。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不是渴，是被刚才那冲击波震得口水都蒸发了一部分。
我去，这家好闺蜜多久没用过这么大的劲儿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上次希雅用这种力度打架大概是五年前，对手是一头特别难缠的令使。
那场架打完之后的战场跟现在差不多——都是寸草不生，到处都是坑。自己离这么远，都差点被干飞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两道深深的沟痕，那是她刚才为了稳住身形，双腿插在地里，被冲击波推着往后滑了十几米留下的痕迹。
两条平行的沟痕，像是被犁出来的，又深又直。
她的鞋底都磨穿了，靴底那层厚厚的橡胶全部磨没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内衬，脚底板火辣辣地疼，估计起了好几个水泡。
她的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她布兰雅德怕过什么？
——纯粹是因为那股冲击波的余韵还在肌肉里回荡，肌肉纤维被震得有些痉挛。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潘多拉的声音依旧平静，喜怒不形于色。
她说话的语调平稳得像是刚才没有经历一场能夷平城市的战斗，只是在某个安静的会议室里做完了ppt演示。
刀还在她手中，刀身上的高温还没完全散去，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条。
她轻轻一挥，刀刃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微弱的热浪波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场惊世骇俗的对决只是一次简单的热身运动——不对，热身运动好歹会出点汗，她连汗都没出。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胸膛起伏的幅度和频率和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神依旧清澈。
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希雅，没有任何回避，没有任何闪烁。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那些金色的长发在狂风中被吹得飘起来，但每一根都优雅地飘着，像是它们有自己的意志，自动调整了姿态，没有一丝狼狈。
希雅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爽——自己好歹用了点力，对面居然一副“还好还好”的表情。
希雅盯着她，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她的脑子里在打架——
一边是“继续打，打到她说清楚为止”，一边是“她也说了可以好好谈谈，而且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恶意”，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她把刀收回来，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很重，刀柄撞在鞘口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废墟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在那些残垣断壁之间弹跳了几下才消失。
像是某种休战的信号——不是投降，是“暂停”。
“呵。”她说，嘴角勾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希望你会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我不太好说话”的语气——
声调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石头扔在水里，会砸出声音的那种。
但那紧绷的肌肉已经慢慢松弛了下来，从肩膀上那些肌肉的轮廓能看出来——
之前那些肌肉是硬的，棱角分明，现在软下来了一点，线条不再那么凌厉。
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从“能撞碎一堵墙”变成了“能撞碎一扇门”。
她的呼吸从“战斗状态”那种深长但间隔极短的节奏回到了“正常状态”那种随意的频率。
她的眼神从“准备拼命”变成了“我等着听”，虽然还是盯着潘多拉，但瞳孔已经不再收缩了。
布兰雅德从远处跑过来，鞋在碎石上踩得哗哗响，每一步都带着碎石滚动的声音。
她的鞋底已经磨穿了，所以跑起来有点一瘸一拐的，像是踩在指压板上。
她站在希雅旁边，压低声音问：“姐，咱没事吧？”
那个“姐”字叫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没事。”希雅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大概百分之五，“你别管。”
布兰雅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看潘多拉，又看了看奥利维雅——奥利维雅正从废墟那边走过来。
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稳当得很，那些松动的石头在她脚下像是被提前固定住了——
最后乖乖地站在希雅身后，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潘多拉收刀。
那道夸克致密结构的长刀在她手中像水一样流动——不是像水一样流动，它就是字面意义上地在流动。
固态的刀身突然失去了固定的形状，从刀刃开始一点一点地变软、变形、变回流动的纳米粒子。
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是一把刀在融化，但方向是反的——不是往下滴，而是往回收。
那些粒子顺着她的手腕流回去，经过手臂，经过肩膀，消失在身后的空间裂缝中。
那把足以劈开一切的长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把它收回随身空间，那个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潘多拉说，她没有往前走，还是站在原地，给希雅留足了安全距离。
“洛德的性格变了。你担心他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弟弟。”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客观事实，而不是在共情。
希雅没有说话。
“他确实变了。”潘多拉继续说，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刻意的温柔，是那种“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坦诚。
“七年的皇帝生涯，没有人能不变。
他看过太多的生死，做过太多的决定，背负过太多的责任。
那些东西会改变一个人。”她每说一句，都像是在往希雅心上放一颗小石子。
石头不大，但一颗又一颗，累积起来就会变成一个沉重的包袱。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希雅没有预料到的东西——理解。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理解。
是那种“我看着他经历过这些，我陪他走过这些”的理解。
“但有一些东西没有变。”潘多拉说，这句话她说得比前面更慢，像是特意在重点词上加了重音。
“他对家人的执着，对朋友的信任，对爱人的忠诚。
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你可以去问奥利维雅，她会告诉你。”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朝奥利维雅的方向看了一眼。
希雅的目光移向奥利维雅。
那个白发红瞳的姑娘站在废墟的边缘，衣角被风吹起来，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标准的奥利维雅式表情，不多也不少。
但她看着希雅，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眨了眼就会错过，但希雅看得很清楚。
奥利维雅点头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嗯嗯”的快速点头，也不是那种“是的”的用力点头。
而是慢慢地、郑重地、下巴从水平位置往下压了大概三厘米，停了一秒，再抬起来。
那个点头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一长篇话还要多——她在说“潘多拉说的都是真的”，她在说“洛德没有变”，她在说“我担保”。
沉默了片刻。风在废墟中呜呜地吹着，卷起几缕尘土在两人之间飘过。
那些尘土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散开了。
“你刚才说，”希雅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确认一个重要信息”的认真，“‘我们弟弟’？”她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潘多拉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那种“我说漏嘴了怎么办”的慌乱，也不是那种“我得解释一下”的局促。
就是纯粹的、坦然的、没有任何需要隐藏的坦诚。
“他是我的弟弟。从他戴上帝国皇冠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念一个已经写好的公式，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希雅盯着她，盯着那双蓝色的、冷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欺骗，不是利用，不是那种“我需要你所以我假装爱你”的虚伪。
她在潘多拉的瞳孔深处看到了某种很熟悉的东西，熟悉到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
她看到了一个姐姐。
一个和她一样的、会为弟弟拼命的、会为弟弟发疯的、会为弟弟砍人的姐姐。
不是亲生的，但那又怎样呢？
她自己也不是洛德的亲姐姐。
血缘这东西，在真正的羁绊面前，连参考价值都算不上。
“行。”希雅说，这个字她说得很干脆，像是把一块石头干脆利落地放在了桌上，“那就谈谈吧。”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胸口某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不是完全解开了，但至少透了一丝气。
她把刀扛在肩上，大步朝前走去，从潘多拉身边走过。
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了潘多拉的肩膀——隔着大概五厘米的距离。
两人的衣料没有碰到，但空气被挤压了一下，那一瞬间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
希雅的体温很高，刚打完一场架，身体还在散热；潘多拉的体温正常，不冷不热。
两股温度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分开。
“找个能坐下说话的地方。”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背对着潘多拉，脚步没有停。
“站着聊太累了。”
她的语气变回了那种随意的、日常的、不像是在跟一个刚打过架的对手说话，而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约饭。
潘多拉看着她的背影，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那丝笑意只在瞳孔深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水面上的一点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水面吞了回去。然后她跟上。
她的步伐不快，步幅和步频都很有规律，跟希雅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奥利维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女人的背影——希雅在前，潘多拉在后，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走路的方式却完全不一样。
希雅的步伐大而随意，脚踩在地上的角度很随意，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掌感受地面的硬度。
潘多拉的步伐小而精确，脚掌落地的位置和力度几乎每一步都一样，像是在用脚步丈量土地。
红色的眸子里映着她们在废墟中拉长的影子，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两条影子在废墟中交错，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场谈话会聊出什么——也许会争吵，也许会沉默，也许会在某个点上互相理解——但至少，没有打起来。
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漫天的尘土。那些尘土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在空中飘着，像是有人往风里撒了一把金粉。
那尘埃落在那两个女人的肩上，落在希雅黑色的风衣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灰。
落在她们的长发上，潘多拉的金发沾了灰之后颜色反而变得更柔和了，希雅的黑发沾了灰之后看起来像是挑染了几缕灰色。
落在她们走过的废墟上，为这片狼藉的土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面纱。
金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三种颜色的头发，在同一阵风中飘动。
金发飘起来的弧度最优雅，白发的发尾被吹得像流苏，黑发被风灌进去之后像一面被撑开的旗帜。
布兰雅德跟在最后面，小声嘟囔：“我操，这就算完了？我还以为要打上三天三夜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混合着好几种情绪——大概百分之四十的“这就完了？”的遗憾。
百分之三十的“还好没打起来”的庆幸。
百分之二十的“我鞋都磨穿了你们就给我看这个”的怨念，加上百分之十的“不知道晚上吃啥”的走神。
没有人回答她。
前面的两个人已经走出了老远，奥利维雅也跟了上去，她的白衣服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浅橙色。
远处——非常远的地方，大概在几百公里外的那座城市的方向——几缕炊烟升了起来。
大概有人在废墟中生了火，准备做晚饭了。
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平流层底部散开，变成一小片灰色的薄云。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那些光柱落在废墟上，把灰暗的碎石照得发光。
落在裂缝上，在裂缝的深处投下金色的条纹。
落在那两个并肩走着的女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们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话。
希雅在说“我暂时接受你了”，潘多拉在说“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希雅在说“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潘多拉在说“好，我有很多时间”。
这些话一句都没有被说出口，但她们两个都听到了。
布兰雅德加快了脚步，鞋底磨穿的那双脚在碎石上踩得啪嗒啪嗒响。
她追上奥利维雅，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诶，你说她们俩会不会聊着聊着又打起来？”
奥利维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大概只是一个像素点的偏移，但布兰雅德看了七年，知道那是一个“不会”的意思。
布兰雅德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