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看似合理的事情,一旦尽数展开来看,却是一点不合理。
太有规律,也太过巧合。
玉女宗弟子不少,出色的弟子更是不知凡几,为何就偏偏是她苏若雪?
还有昨夜那算命老道,以苏若雪此刻的念头思忖,那分明是刻意在等她——恰在她心绪最为动荡之际现身,字字句句皆如淬毒的匕首,直刺她信念最柔软之处。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葬夕山脉以来的一连串遭遇,都是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好的轨迹。
尤其是先前还令她暗自欣喜、以为撞上天大机缘的那一大笔丰厚修炼资源——那数十枚灵晶,那满室的材料丹药,得来未免太过轻易。
试问,这苍茫世间,哪有那么多不期而遇的机缘?
天色未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
苏若雪俯身抱起地上妇人渐冷的尸身,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蜿蜒巷道深处。
她在周家村后山寻了处僻静林间。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弥漫着草木清冽的气息,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将妇人小心放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空地上,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白玉戒,神识微动。
“黑豆。”
随着一声轻唤,戒中光华流转,一头通体玄黑、暗金纹路隐隐流动的巨豹悄然现身。
它身长过两丈,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四足落地无声,唯有那双琥珀色的兽瞳在晨光中闪烁着灵性的光芒。
“姐姐?”
黑豆低吼一声,声音浑厚中带着关切。
它第一眼便看见了地上气息全无的妇人,硕大的头颅微微歪了歪,似在询问。
苏若雪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妇人脸上沾着的尘土。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她……因我昨夜赠银而死。”
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黑豆,你会刨土吗?我需要一个坑。”
那硕大的豹头露出了极为拟人的愕然表情,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狗才会刨土,姐姐,我可是豹子啊!”
话音刚落,它似乎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又赶紧补充道:“不过……技巧大概都差不多?我给你刨一个?”
苏若雪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眼中此刻布满血丝,眼尾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在强忍。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去,默默整理着妇人凌乱的衣襟。
黑豆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空地中央。
只见它前足利爪陡然弹出,每一根都如弯月短匕,寒光森森。
它低伏身躯,四足发力,霎时间泥土翻飞!
那速度太快,以至于只见道道残影。
坚硬的黄土在利爪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掀起。
不过十余息工夫,一个深达五尺、长宽皆逾丈许的土坑已然成形。
莫说埋一人,便是埋上十人也绰绰有余了。
苏若雪没有心思赞叹黑豆的利落。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妇人横抱入怀,一步步走向那个新掘的土坑。
晨风吹过林间,掀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了妇人粗布衣裙的下摆。
她将妇人缓缓放入坑底,让其仰面躺好,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盖在妇人脸上。
做完这些,她跪坐在坑边,双手合十,闭目默立了许久。
林间寂静,唯有风过叶响,鸟鸣啁啾。
终于,她睁开眼,开始用手一捧一捧地将土撒回坑中。
细土落在妇人身上,渐渐掩去那粗布衣衫,掩去那枯槁面容。
苏若雪的动作很慢,每一捧土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待坟茔初成,她起身,从旁移来几块山石,在坟前简单垒了个标记。
没有立碑,不知姓名,这荒山野岭之中,从此多了一座无名孤坟。
“回去吧。”
她轻声道。
黑豆低吼应声,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白玉戒中。
苏若雪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足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她此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揪出那个名唤周顺的逆子,然后一拳砸碎他的头颅,让他去黄泉路上向母亲磕头谢罪。
就在苏若雪离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林间薄雾未散,晨光穿过枝叶缝隙,投下道道斜斜的光柱。
那座新坟前,空气忽然泛起细微涟漪。
一个头戴破旧斗笠、手持布幡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坟前。
那布幡脏污不堪,却依稀可辨其上两行墨迹:袖藏乾坤窥天命,口含天宪断生死。
老者身形略显佝偻,倚着新垒的坟头缓缓坐下,竟从怀中摸出一只朱红漆面的酒葫芦。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有清亮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
“身是人间惆怅客,百年逆旅寄萍踪。”
他忽然开口吟诵,声音苍老沙哑,却别有一番穿透岁月沧桑的韵味。
“才惊瓦上三更雪,已负心头十万峰。”
又是一口酒入喉。
他眯起眼,望向林梢缝隙间露出的天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流转千载的云影天光。
“野渡霜浓迟倦橹,荒祠烛暗谢残钟。”
吟到此处,他顿了顿,伸手轻拍坟头新土,仿佛在与坟中之人对饮。
“相逢莫问明朝事,各在秋风第几重?”
诗毕,酒尽。
老者长叹一声,将那空了的酒葫芦系回腰间。
随即,他神色一肃,右手抬起,并指如剑,朝着坟茔凌空一点!
“疾!”
一声低喝,坟土之中骤然飞出一物——竟是一张三寸来长的黄纸剪成的小人!
那纸人做工粗糙,却眉眼俱全,胸口处以朱砂画着诡异符纹,此刻正随风轻轻飘荡。
老者伸手一招,纸人落入掌心。
他仔细端详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将其收入袖中。
做完这些,他将头上破斗笠取下,随意挂在背后,拄着那杆破布幡,晃晃悠悠朝着林外走去。
步履看似蹒跚,实则一步数丈,转眼便消失在晨雾深处。
若苏若雪此刻仍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老者,正是多年前她与爹爹、姐姐前往涅盘城途中,在半路上遇见的那个算命先生!
当年他还曾“骗”了爹爹苏丰年三枚铜钱,说些“令爱印堂发黑,此非吉兆”之类的疯话。
多年过去,这老头容貌衣着竟与当年毫无二致,连那玩世不恭的神态都如出一辙,全然不似寻常老人会随岁月衰朽,倒真像是百姓口耳相传中那些餐霞饮露、长生久视的“山上神仙”。
苏若雪自然不知身后之事。
她此刻正穿梭在玄穹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心中唯有一个目的地——渡仙门。
说直白些,其实周家这桩惨事本不该她管。
修仙之人,当斩断尘缘,明心见性,这等凡俗恩怨,纯属多管闲事。
可她自幼在渝国山村,受那位满腹经纶的吴老夫子谆谆教诲,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仁义礼智信。
老夫子常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见死不救,非仁也。”
那些字句早已如刀凿斧刻,深深刻进她的骨血里。
若今日她真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弑母恶徒逍遥法外,然后转身离去,继续自己的修行路——那她此生道心,将永存裂痕,再难圆满。
经多方打听,苏若雪终是寻到了那“渡仙门”所在。
此地实在偏僻,位于外城西南角的“灰雀巷”深处,巷道狭窄逼仄,两侧皆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馊水的气息。
“渡仙门”这名头听着唬人,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修仙大宗。
可问过巷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叟方知,不过是一群在玄穹城混不下去的底层散修,纠集了三五个狐朋狗友,租了间废弃祠堂,便扯起虎皮做大旗。
平日就靠着坑蒙拐骗些渴望修行又无门路的凡人少年,收取高额“入门费”“拜师礼”,勉强糊口度日。
“女施主。”
就在苏若雪辨明方向,准备朝灰雀巷去时,一个平和清越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她脚步一顿,侧目望去。
只见传送阵广场东侧的柳树下,立着一位年轻僧人。
他约莫十七八年纪,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行脚形成的温润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清澈温和,不似寻常僧人那般低眉垂目,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后的洒脱从容。
他身着一袭泛白的灰布袈裟,袈裟边缘已磨损起毛,却洁净得不染纤尘。
左肩处以同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精巧。
僧人身形颀长,肩宽腰窄,站姿如松。
左手持一根青翠竹杖,齐眉高,杖头系一枚青铜小铃,随风轻响;右手捻一串深褐色菩提佛珠,颗颗浑圆,宝光内蕴。
最奇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头颅,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不见戒疤,唯眉心处一点朱砂印记,形如火焰,平添几分神秘。
此刻,这年轻僧人正含笑望着苏若雪,笑容真诚和煦,如春风拂面。
“您是?”
苏若雪停下脚步,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旋即被不耐取代——她实在不想与这突然冒出的和尚多作纠缠。
“女施主这是要往何处去?”
年轻僧人合十施礼,声音不疾不徐。
“贫僧观女施主眉宇间杀气隐现,步履匆匆,心绪不宁,恐有妄动无名之险。故冒昧出言相阻,还望施主见谅。”
苏若雪压下心头烦躁,勉强还了半礼:“小师父好意心领。但我确有急事在身,不便耽搁,还请让路。”
说罢便要侧身绕行。
“女施主且慢。”
年轻僧人横移半步,再度拦在身前,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
“贫僧法号戒财,自西界域听松禅院行脚至此。方才所言,非是虚辞——施主身上杀气之重,已凝若实质,此去必造杀业。佛曰:杀生之罪,业报最深。施主年华正好,何必沾染这般因果?”
苏若雪脚步顿住,蓦然转身,一双明眸直视戒财和尚,眸光锐利如剑:“小师父既看出我要杀人,可知我要杀的是何人?”
“贫僧不知。”戒财摇头。
“那便不该拦我!”
苏若雪语气转冷,胸中那股压抑整夜的怒火再度升腾。
“我欲杀之人,乃弑母夺财、猪狗不如的畜生!此等恶徒,留之何益?我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
“阿弥陀佛。”
戒财和尚轻诵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愈浓。
“施主所言之人,或许确有其取死之道。然则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终非正途。我佛慈悲,普度众生,纵是十恶不赦之徒,亦当给其一线悔悟之机。施主何不将其罪证呈交官府,依律惩处?如此既伸张正义,又不沾杀业,岂非两全?”
“官府?”
苏若雪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
“小师父久居西界佛国,怕是不知我南界规矩。在这修仙界中,凡人命如草芥,修士杀人如屠狗。那周顺不过一介未入凝气的凡夫,官府岂会为他这等蝼蚁之死,去开罪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冰寒刺骨:“况且,那妇人是我间接害死的!若非我昨夜心生恻隐,赠她那十两银子,她或许不会遭此横祸!这份因果,我必须亲手了结!”
戒财静静听罢,待她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施主此言,已入偏执。赠人银钱本是善举,至于那妇人因此遭祸,实乃其子心性已邪,魔障深种,与施主何干?若依此理,天下行善之人岂非都要战战兢兢,唯恐善举反成祸端?此非正道,乃心魔作祟。”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澄澈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每一缕波澜:“贫僧观施主气象,应是自幼受儒家教化,深信‘人之初,性本善’。然则昨夜似遇高人点拨,以世间种种恶行,动摇施主本心,乃至信念崩塌,杀心骤起。可是如此?”
苏若雪心中剧震,看向戒财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这和尚,竟能一眼看穿她心中症结?
戒财仿佛洞悉她所想,微微一笑:“施主不必惊疑。贫僧行脚十万里,见过太多如施主这般,因见世间黑暗而信念动摇之人。昨夜与施主论道者,当是位道家高人,持‘性恶’之论,以众生之恶,驳斥施主心中善念。贫僧所言可对?”
苏若雪抿紧嘴唇,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戒财和尚轻叹一声,手中菩提珠缓缓捻动,颗颗相触,发出细微脆响。
“那位道友所言,有其道理,却亦有偏颇。人性本善或本恶,此乃千古悬案,儒、道、佛三家各执一词。儒家主性善,道家主性恶,而我佛家则以为:人性本无善恶,犹若明镜,胡来胡现,汉来汉现。”
他仰头望向东方天际,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丈,普照大千。
“《大般涅盘经》有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此佛性者,即本自清净、本自具足之真心本性。无善无恶,无净无垢,如如不动。所谓善恶,皆是后天习气熏染,业力牵引所致,如镜蒙尘,非镜之过。”
苏若雪黛眉微蹙:“小师父是说,人性本无善恶?”
“正是。”
戒财颔首,目光落回苏若雪脸上。
“人之初生,如白纸素绢,不识善恶,不辨是非。后受父母师友教诲、环境风俗熏陶,方渐生分别之心,起好恶之念。善者,是顺应佛性,慈悲喜舍;恶者,是迷失本心,贪嗔痴慢。故而人性非本善,亦非本恶,而在于能否拂去尘埃,明心见性,回归本真。”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如潺潺溪流:“施主昨夜所遇那对母子,便是最佳明证。其子周顺,本是个孝顺勤勉之人,后因际遇颠簸,妄念丛生,迷失本心,方铸下大错。此非本性为恶,实乃被贪欲、嗔恨、愚痴三毒蒙蔽灵台。而其母周氏,至死仍念子心切,此正是慈悲本性未泯。一人恶,一人善,岂是‘性本恶’三字可一概而论?”
苏若雪听得怔怔出神。
戒财和尚这番话,与她自幼所学的儒家教化、昨夜所闻的道家诘难皆不相同,却隐隐触及某种更深层的真相。
人性本无善恶,如镜映物……
那我苏若雪的本性,又是怎样一面镜子?
戒财见她有所触动,继续道:“至于那位道友所言‘修士至恶’‘行善取死’,更是偏激之见。诚然,修仙之路弱肉强食,杀伐不断,诸多修士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然此乃修行途中之魔障歧途,非修行之正法大道。”
他声音陡然清越,如晨钟骤响,暮鼓轰鸣:“我佛门有菩萨道,发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道门亦有‘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训。儒门更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三教修行,终极所求皆是超越小我,利益众生,岂是单单为了掠夺杀戮、踏尸前行?”
“那位道友只见修行界之暗面,便以偏概全,断言修行即是尸山血海。此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戒财和尚目光炯炯,直照苏若雪心底。
“施主一路行来,可曾见过真正慈悲的修士?可曾见过为救苍生,舍身饲虎的佛门罗汉?可曾见过为镇妖魔,甘守幽冥的道门真君?可曾见过为安天下,马革裹尸的儒门圣贤?”
苏若雪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她在玉女宗藏书阁泛黄书卷上读到的记载:有佛门高僧于瘟疫横行时,剖心取血,炼制丹药,救一城百姓;有道门真君为镇压上古魔头,自封于万丈海眼,千年不出;有儒门君子在国破家亡之际,率三千学子死守孤城,力战而亡,血浸青史。
这些,不也是修士么?
戒财和尚观她神色变幻,知她心潮翻涌,语气转为春风化雨:“施主,修行之路,千峰万壑,有人择修罗道,杀伐果决;有人择菩萨道,慈悲为怀;有人择中庸道,执两用中。道无高下,人心有别。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施主你,要择哪一条道?”
“我……”
苏若雪张了张口,却哑然无声。
她自幼想修行,最初不过是想保护娘亲和姐姐,让她们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后来娘亲和姐姐惨死,她想修行,是为报仇雪恨,为寻爹爹下落,为不再任人欺凌宰割。
再后来,经历诸多生死磨难,她修行的目的渐渐模糊,只剩下“变强”二字,如执念般深植心底。
可变强之后呢?长生之后呢?她从未仔细思量过。
戒财和尚不再追问,话锋轻转:“施主欲杀周顺,可是认为杀了他,便是替天行道,便是伸张正义?”
苏若雪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他弑母夺财,天理难容。”
“然则施主可曾想过,”戒财声音轻柔,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心湖,“你杀周顺,与周顺弑母,在因果业报上,有何不同?”
“这怎能一样!”
苏若雪脱口而出,胸中气血翻涌。
“他杀的是生他养他的亲娘!我杀的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皆是杀生,皆是夺人性命。”
戒财和尚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在因果簿上,并无二致。施主今日杀周顺,是认为他该死。他日若有人认定施主也该死,前来杀你,施主又当如何?”
“我……”苏若雪语塞。
戒财继续道:“以暴制暴,冤冤相报,永无了期。今日你杀他,明日他亲友杀你,后日你亲友杀他亲友……如此循环往复,仇恨愈深,杀孽愈重。此非止恶,实乃造恶。”
苏若雪贝齿紧咬下唇,几乎渗出血丝,眼中神色挣扎如困兽。
她知道和尚所言在理,可胸中那股滔天怒火与蚀骨愧疚,却如毒蛇啃噬心腑,让她难以平静。
“可是……”她声音发颤,带着哽咽,“那妇人因我而死,我若不替她讨个公道,不手刃那畜生……我、我心难安!”
戒财和尚合十长叹:“施主,讨公道不一定非要杀人染血。我佛门有言: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周顺犯下弑母大罪,恶因已种,苦果自尝。施主何不将此因果,交予天道轮回?须知朗朗乾坤,自有神明监察;昭昭日月,善恶到头终有报。”
苏若雪闻言,却想起昨夜那算命老道讥诮的言语,不由惨然冷笑:“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娘亲一生行善,温柔待人,可曾有过善报?我姐姐心地纯良,连蝼蚁都不忍践踏,可曾有过善报?这世间若真有天理报应,为何好人不得好死,恶人反而逍遥法外?!”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泪光潋滟,声音嘶哑如杜鹃啼血:“小师父,你告诉我!若真有天道,为何我至亲之人,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为何那周顺弑母夺财,却能安然苟活?!你口中的天理,究竟在何处?!”
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娇躯颤抖如风中残叶。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戒财和尚却神色不变,待她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施主,你可知何为‘三世因果’?”
苏若雪以袖拭泪,茫然摇头。
戒财和尚捻动佛珠,徐徐道来,声音如清泉流淌:“佛家讲三世因果——前世、今生、来世。今生所受之果,乃是前世所种之因;今生所种之因,又成来世所受之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非是不报,时辰未到。”
他看向苏若雪,目光慈悲如观世音垂眸:“施主娘亲与姐姐今生行善,却遭横祸,此或许是她们前世所种恶因,今生方受此苦。然她们今生行善,又种下来世善因,来世必得福报,或生富贵之家,或入修行之门,前程不可限量。而那周顺,今生作恶,来世必堕地狱,受刀山火海、拔舌犁耕之苦,永世难出。天道轮回,疏而不漏,只是凡夫肉眼,难窥全貌罢了。”
苏若雪怔怔听着,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三世因果……前世来生……
这说法太过玄奥缥缈,她一时难以理解,更难以全盘接受。
若娘亲和姐姐前世当真作恶,今生方有此报——那这报应,未免太过残酷,残酷到她宁愿不信。
戒财和尚知她心结难解,也不强求,转而温言道:“施主若暂难信三世之说,那便只看今生。你娘亲与姐姐行善,虽遭横祸,可她们养育了你,这便是善果。你承她们教诲,心存善念,这便是善果。你今日为周氏之事奔走,欲讨公道,这便是善果。善行或许不会立时得报,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终将在某时某地,开花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如长辈谆谆教诲:“至于那周顺,弑母大罪,天地不容。即便施主不杀他,他也必遭天谴,或死于非命,或困顿终生,或癫狂自毁。施主何苦为了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沾染杀业,损自身福报,误修行前程?”
苏若雪沉默许久,林间风过,拂动她额前碎发。
终于,她低声道,声音轻如蚊蚋:“小师父,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心中这股怒火,这份愧疚,若不发泄,我怕……我会疯掉。”
戒财和尚微微一笑,如莲花初绽:“施主可知,我佛门如何化解嗔怒之火?”
苏若雪抬眼望他,摇了摇头。
“嗔怒如火,焚人焚己。化解嗔怒,非是以杀止怒,而是以慈悲化之,以智慧照之。”
戒财和尚娓娓道来。
“施主心中之怒,源于对周顺恶行之愤,对周氏惨死之悲,对自身无力之愧。此怒亦是慈悲,亦是善念未泯。施主何不将这份怒,转为力量,去做些真正有益之事?”
“有益之事?”苏若雪茫然。
“正是。”
戒财和尚合十颔首。
“周顺该受惩处,然惩处非只有杀戮一途。施主可暗中收集其罪证,呈交官府,即便官府不理,亦可将其恶行公之于众,令其身败名裂,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此亦是一种惩处,且不沾杀业。”
“此外,”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周氏已逝,其身后之事,施主可愿代为料理?譬如请僧人为她诵经超度,助其往生极乐;譬如查明真相始末,还她清白名誉;譬如惩治真凶,告慰她在天之灵。这些,岂不比单纯杀人泄愤,更有意义?”
苏若雪静静听着,胸中那股翻腾的暴戾杀意,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是啊,杀了周顺,不过是一时痛快。
可周氏依旧含冤九泉,真相依旧迷雾重重,罪恶或许仍在暗处滋生。
她要做的,不该是杀人泄愤,而应是查明真相,还周氏一个公道,让真凶得到应有的、公正的惩处。
“小师父,”苏若雪深吸一口气,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我明白了。我不杀周顺,但我要查明真相,让他受到应有的、公正的惩罚。”
戒财和尚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河,万物复苏:“善哉,善哉。施主能作此想,便是大智慧,大慈悲。”
苏若雪退后半步,敛衽躬身,郑重一礼:“多谢小师父当头棒喝,拨云见日。”
戒财和尚侧身避礼,合十还礼:“施主客气。能助施主化解嗔怒,亦是贫僧功德一桩。”
苏若雪直起身,望了望灰雀巷方向,又看向戒财:“小师父接下来欲往何处?”
戒财和尚拄着竹杖,青铜铃铛轻响,笑道:“贫僧云游四方,随缘而往,随遇而安。今日既与施主有此一缘,便送施主一程,同去那渡仙门探个究竟,如何?”
苏若雪一怔:“小师父也要去?”
“正是。”
戒财和尚点头,目光望向那陋巷深处。
“渡仙门坑蒙拐骗,害人无数,贫僧早有耳闻。今日既遇此事,自当前去一探。若能度化一二迷途之人,使其幡然悔悟,亦是功德无量。”
苏若雪闻言,心中对这位年轻行脚僧不由生出几分由衷敬佩。
明知那渡仙门是藏污纳垢之所,龙潭虎穴之地,却仍愿前往,这份慈悲胸怀与无畏勇气,实非寻常人能有。
“那便有劳小师父了。”
苏若雪再次施礼。
戒财和尚微笑颔首,手持青竹杖,与苏若雪并肩而行,朝着灰雀巷深处那“渡仙门”所在,稳步走去。
朝阳已完全升起,万丈金光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在青石长街上拉得很长、很长。
微风拂过,檐角风铃轻响,远处早点摊子的热气袅袅升腾,这座巍巍玄穹巨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长街渐喧,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谁也不知,这一僧一女,此去那陋巷深处的“渡仙门”,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照见怎样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