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燕京城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大宅子。
为什么说是不起眼,因为它坐落在贵族门阀住宅区的最北角,是把北山的宅子,秋冬刮北风的时候,那宅子比旁人家都要偏冷许多。
因此,这宅子的主人就将四圈的围墙修得极高,高得像一座监狱。
而且,这宅子的主人是个清官,宅子从里到外看起来都十分寒酸。
外墙生了碱渍,门漆也斑驳脱落,门上的铜钉有些都泛绿了,匾额上“司徒府”三个金字乌突突的,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宅子里前院的下人很少,年轻的更少,多是一些年老,且耳聋眼花之人。但是护卫却很多,也不知道这样穷酸的家里还有什么可护着的。
一到天黑,整座宅子的灯光全部熄灭,除了守夜的护卫之外,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准出来,这是司徒府的规矩。
但惟有一处,完全不守这个规矩,那就是后院老夫人的小院子里。
老夫人的屋里入夜之后会点上好几盏油灯,那油灯的火光跟旁的油灯不一样,有些偏红,还散发出一股特别的香味。
老夫人极爱闻这香味,所以她都是晚上才会非常有精神。
正如现在,月上中天,她坐在镜前梳着自己乌黑油亮的秀发,欣赏着镜子里白皙娇嫩、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神情旖旎地回头,看向案前正在作画的老者,微微一笑,用清丽甜婉,像十七八岁姑娘的嗓音问道:“夫君,我好看吗?”
老夫人每日都会问上这么一句,那作画的老者每次都会瞬间面色潮红,声音颤抖着回答:“好看。夫人是我在这世间见过最美的女子。”
一幅《美人梳妆图》落笔,老者放下画笔,缓缓解开衣袍,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大腿上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疼,反而笑着冲老夫人招了招手,语气温柔得不行:“卿卿,来,吃饭吧。”
隔壁的厢房里,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清俊书生,端起茶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又轻轻放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对老夫妻,还真是用情至深,叫人感动啊。”
他优雅地抬了抬手,将一个黑瓷瓶放在桌上,开口说的却是一口地道的倭国话:“黑介,去给那老东西送药。免得明天脸色惨白,露了马脚。”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拿起瓷瓶,又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不一会儿,书生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期待:“风隐,人带回来了?”
又一道黑影从墙头飘进屋内,“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拙者无能,未能得手。”
书生非但没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能轻易得手,就不是她了。无碍,早晚会见上一面的。”
叫风隐的影子接着说:“那姑娘,看着蠢笨得很,她只看到了我的眼睛,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实在不像是能灭掉四大家族、斩杀佐藤家八百忍者的人。”
书生听完,笑得更欢了:“哦?难道是我算错了?”
他微微闭上眼,手指飞快地掐着诀,又抬眼望向窗外的星空,淡淡道:“你再去盯着点城门,有可能真是搞错了。”
风隐领命,身形一晃就没了踪影。
书生重新端起茶杯,又凑到鼻尖用力嗅了嗅,嗅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不去喝上一口。
不一会儿,他的耳朵又动了动,这次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满脸烦躁地站起身:“黑介,跟我去暗室,这两个老东西真是能折腾,烦死了!”
他一边往暗室走,一边低声叨叨:“折腾吧,反正也折腾不了几天了,这些人,早晚都会成为我子民的养料。”
暗室里,油灯的香味更浓。
书生走到暗室正中间的大浴桶旁,从袖袋里掏出一瓶墨绿色的药水倒了进去。
浴桶里的水瞬间翻起黑红色的泡沫,他看着桶里泡着的人,笑着问:“怎么样?是不是感觉五脏六腑都舒服极了?”
浴桶里的人闭着眼睛,一脸沉醉的样子,嘴角挂着满足的笑:“这就是当神仙的感觉吗?真是太爽了。多谢长信道长赐我的神药!”
书生拿起桌上的龟甲,慢悠悠地摇了摇,卜了一卦:“我的事,成败全在你身上。事成之后,我让你彻底成仙,长生不老。再让你父亲恢复到三十年前的容貌,和你母亲做一对神仙眷侣。”
浴桶中的人朗声大笑:“道长给我们家的好处,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人无法拒绝。”
“不过……我真是搞不懂,你有这般仙法,又算无遗策,为何不自己亲自去做?”
书生放下龟甲,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算人不算己,算己死无疑。这是祖训。我也试过,无论怎么算自己的命,都是大凶,死局,无解。”
“可你知道我又是靠什么活了将近三百年吗?”他笑了起来:“就是我什么都不做,让别人去做,我只需要告诉他们如何做。他们帮我做事,我给他们想要的长生之法,甚至是起死回生之术,就像你的母亲,永远活在十八岁嫁给你父亲的那一天里,永远是那个最美的新娘。”
“还有你,真是好惨啊!被妻子和野种联手算计了十年,要不是与我有缘,怕是你这五脏六腑早就烂成一滩血水了。帮我做事,换你一具康健的身体,不也挺划算的吗?要是幸运的话,你不仅能比以前更强壮,甚至还会永远不死。”
浴桶中的人哈哈大笑:“要是真能长生不老,那我就跟道长一起修行!”
书生又往浴桶里扔了一包白色的药粉,漫不经心地说:“随你!这件事了了,我想像现在这样,做个闲散书生,闲来无事品品茶,作作画,写写诗,弹弹琴。风雅的感觉很不错。当道士没意思透了。”
“我跟道长正好相反。” 浴桶里的人笑道,“当了一辈子书生,早就当够了,倒想去做些刺激的事。”
书生挑了挑眉,坏笑着说:“你爹娘现在做的事就挺刺激,你要不要试试?你弟弟那边有不少不错的女人,你要是想要,我让人去扛一个回来送你。”
浴桶里的人连忙摆手:“男女之情最是麻烦,我不稀罕。我倒是想做降妖除魔的事。道长,你真的确定李魁家里有妖精吗?”
“嗯。” 书生淡淡应道,“是个天真的妖精,一心想毁灭众生。李魁和李梧兄弟二人身上,都沾着她的妖气,说明这妖精就藏在他的族人里。”
浴桶里的人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那你为何不去李魁的老家捉妖,听说就在博州,离京城并不远!”
书生面不改色,语气平淡:“那里有妖阵,我进不去。我与燕京这地方有缘,在这里,更容易成事!”
浴桶里的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道长的真实目的,怕不是捉妖,而是造反吧?”
书生也笑了,歪着头看他:“那你还愿意跟我合作吗?”
“道长还真是坦诚。” 浴桶里的人又躺了回去,慢悠悠地说,“不过,为了我母亲能活着,我可以帮你捉妖,甚至帮你害人。但我不想帮你造反。”
“华武帝是千古难遇的明君,这天下,就该他来坐。我劝道长一句,那皇位你别惦记了,你坐不稳的。华武帝的两个儿子,还有他手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武将,绝不会让你得手。”
书生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我开玩笑的。我造反干嘛?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我一点也不喜欢,无聊死了。”
“就知道道长是开玩笑的。” 浴桶里的人打了个哈欠,“我才没当真。”
一夜过去了,这座藏着无数秘密的宅子,天亮之后,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寒酸又规矩的模样。
朝霞满天的时候,那位昨晚刚割了大腿肉的老者,容光焕发地从后院走了出来。他连一口早饭都没吃,却精神饱满,腰杆挺得笔直,翻身上马,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路上遇到同僚,他还会热情似火地主动打上一声招呼,笑得满面春风。
朝堂上,他更是每每发言都慷慨激昂,据理力争,当仁不让,一身正气凛然。
这气度,这干劲儿,这精神头……竟是那个刚刚丧妻不久的六旬老人——司徒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