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回笼的瞬间,少年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剧烈的呛咳撕扯着喉咙,他大口喘息,胸腔深处还残留着溺水的窒息感,真实得刻骨铭心。他眼神涣散又惊悚,疯狂环视四周,浑身肌肉紧绷,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怎么会……”
接连两次的绝望结局、两次重来的轮回折磨,彻底击溃了张若璇紧绷的心神。他蜷缩在被褥之间,死死捂住嘴唇,压抑的干呕与颤抖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生理性的崩溃席卷全身。
脑海中,洪水灌满口鼻的窒息、洪流吞噬身躯的冰冷、怀中妹妹骤然消失的空落,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让他根本无法将其归咎于普通的噩梦。
不,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结局。
他死过,筱筱也死过。而后一切清零,重头来过。
这是一个轮回,无法逃脱的轮回。
张若璇浑身剧烈颤抖,五指深深掐进脸颊,指腹蹭出泛红的痕迹,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破碎的抽泣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我怎么、这么没用……”
他埋首蜷缩,满是极致的自我厌弃与悔恨。
“我明明提前知道一切,明明预知了所有灾难……却还是没能救下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绝对不该是这样……我一定,我一定能救下你的……”
“老哥?”
轻柔的呼唤从门口传来,木门被轻轻推开。张筱筱娇小的身影立在门边,小手攥在胸前,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静静望着床上崩溃落泪的少年,缓步走近。
“一大早就哭鼻子,一点都不像靠谱的大人。”她蹙着小巧的眉头,语气却没有半分责备,轻轻坐到床边,“明明说好今天要一起去抓独角仙的说……”
温热的小手轻轻覆在张若璇的头顶,轻轻抚摸。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笨拙又温柔地哄着崩溃的哥哥。
“是做噩梦了吗?脸也好红……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话音落下,她微微俯身,撩开刘海,用光洁的额头轻轻贴住他的,试探着温度。温热的肌肤相触,真切的暖意瞬间撞进张若璇荒芜死寂的心底。
“呀——好烫!真的发烧生病了!”张筱筱连忙后退,用幽怨的眼神狠狠瞪向张若璇,同时鼓起小脸,嗔怪地揉了揉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心疼:“真是的!笨蛋老哥从来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筱筱……”
张若璇用力吸紧发酸的鼻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鲜活、温暖、好好活着的妹妹,身躯依旧止不住微微震颤。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愧疚,死死缠绕着他。
“干……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人家看。”张筱筱被他看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捻着发辫,故作调皮地打趣,“该不会是想跟可爱的妹妹撒娇吧?明明平时还嘴硬说自己不是妹控呢,真不坦率!”
“啊……不、才不是那样。”张若璇猛地回神,慌忙抬手抹掉满脸的泪痕,声音沙哑,“我……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今天……不想出门了……”
“哼,明明答应我要去抓独角仙的。”
张筱筱故作不满地嘟起嘴,可对上他眼底浓重的疲惫与愧疚,终究还是软了心肠。她轻快起身,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抓虫子的日程稍稍延后一些吧!今天换我照顾笨蛋老哥!乖乖躺着休息,我先去做早餐,然后给你量体温!”
“嗯……好。”
看着妹妹转身离去的活泼背影,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望,骤然在张若璇心底生根发芽。
对,只要今天把她留在身边。
只要她不踏出家门,不去林间,不遭遇暴雨山洪,她就一定能活下来。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他撑着疲惫的身体下床,挪到厨房的门框边,静静望着妹妹忙碌的背影,一阵不真实的安稳感席卷全身。
“呀!你怎么起来了?!白痴老哥,病人就乖乖回去睡觉啦!”张筱筱刚一回头便迎面撞见正紧紧盯着自己的张若璇,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入房间、按回床上。她鼓着小脸,一脸认真地叮嘱,“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听话!真不知道没我照顾,老哥以后该怎么办!”
“啊哈哈……抱歉。”张若璇乖乖躺回被褥,只露出一颗脑袋,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不过……你说得没错呢。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呜……突、突然说这种肉麻的话!真是个笨蛋哥哥!”张筱筱浑身一僵,脸颊爆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慌忙转身跑出房间,重重带上房门。
房间重归安静。张若璇望着天花板,心头的石头彻底落地,笑意久久不散。
没关系,哪怕被她调侃矫情、被当成妹控都无所谓。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在自己身边,一切都值得。
极致的疲惫裹挟着困意席卷而来,他彻底放下心防,沉沉睡去。
待他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然沉暮。窗外大雨滂沱,风声呼啸,暴雨肆虐的声响敲打着窗棂。床头静静摆着一碗冒着温热白雾的汤药,清苦的药香弥漫房间,温度真实而滚烫。
“这是……不久前泡好的,是筱筱给我泡的吗?”
张若璇心头一暖,撑着身子起身,推门走出房间。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早早归家的母亲。
“欸……妈妈?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张若璇走上前,带着歉意轻声道,“对不起,今天没能去店里帮你的忙……”
“啊……没事的,小璇。”母亲闻言立刻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转头看向他,满眼担忧,“身体好些了吗?还难受吗?”
“好多了,多亏了筱筱照顾我。”张若璇轻松笑着,随即下意识望向厨房,随口问道,“对了,妹妹呢?不会在房间里睡懒觉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的氛围骤然凝固。
母亲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迟迟没有应声。
这突如其来的反常,让张若璇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悬至顶峰,沉重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指尖死死攥紧衣襟,面部肌肉僵硬地抽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带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妈……怎么了?筱筱……是不是被我传染生病了?还在房间休息?”
他几乎是慌乱转身,快步冲向妹妹的房间,指尖颤抖着握向门把手。
身后,母亲颤抖、苍白、带着哽咽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一块巨石,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小璇……筱筱她,不在家里。”
“她、她淋了雨,现在在医院……你别担心。”
“淋了……雨?”
张若璇伸出的右手骤然僵在半空,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狂跳得发疼。
母亲没有明说,但经历过两次轮回的他,很清楚这轻飘飘的话语背后,藏着怎样绝望的结局。
他明明把她留在了家里,明明让她一整天都守在自己身边,明明斩断了所有去森林的可能……
为什么?
胃部剧烈翻江倒海,极致的恐慌与绝望瞬间吞噬心神。他瞳孔骤缩,泪水瞬间崩落,双腿一软,直直瘫软在地。
“小璇!”母亲慌忙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身躯,满心惶恐,“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别怕,有妈妈在!”
张若璇艰难抬头,空洞的眼眸里盛满死寂的绝望,望着母亲苍白的脸庞,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告……告诉我,妹妹她到底怎么了?她不是好好在家吗?为什么会淋雨?为什么会去医院?”
“筱筱看你发烧,趁着下雨,出门去镇上给你买药了……”
……
话语吐露而出的刹那,所有声音瞬间从耳边褪去,世界彻底失真。
为了……买药。
她是为了生病的自己才出的门,所以遇上了暴雨,撞上了那场山洪。
这一次,她没有贪玩跑去森林,没有任性不听话,她是为了他,为了照顾他,才走向了死亡。
是他的软弱,是他的存在,害死了她。
无边的愧疚、崩溃、绝望彻底淹没了他的理智,手脚冰凉,浑身脱力。他靠在母亲怀里,被扶回房间躺在床上,意识一片混沌。
而最让他坠入万丈深渊的,是——
这一次,轮回没有重启。
第一次,他亲眼目睹了妹妹的离世,意识沉沦,重来一次。
第二次,他与妹妹双双溺亡,身死之后,再度重来。
唯独这次……
他还活着,清醒地承受着结局,没有回到熟悉的清晨。
“为什么……不回去……”
张若璇坐在床沿,瞳孔剧烈震颤,神志恍惚,低声呢喃。
“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痛苦的事,明明给了我希望……为什么,还要以这种荒谬的方式打碎……”
“为什么……死的人永远是你……”
“为什么……死去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尽的质问在心底疯狂回荡,反复撕扯着他的神志。极致的自我否定彻底压垮了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他恍惚起身,无声走出房门,一步步踏入寂静的厨房。晨间的烟火痕迹还在,可那个忙碌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视线最终定格在灶台旁的菜刀上。冰凉的刀身映出他空洞麻木的脸,泛着刺骨的寒芒,也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刀柄。
第二次轮回,终结于自己的死亡。
那……
张若璇缓缓举起手中的刀,将冰冷的刀锋抵在脖颈的大动脉处。
嗤——
锋利的刀刃轻易划破肌肤,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
只要死去,就能重来。
温热的血液缓缓涌出,顺着脖颈滑落,浸透衣襟,一滴滴砸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嗬……嗬……”
微弱残破的喘息混着喉间的腥甜,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只要重来……就一定能找到救下筱筱的方法……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有的结局……理应由我来承担……
刀刃微微用力,反复碾磨着肌肤,生命飞速流逝的痛苦与恐惧交织在心头,可他依旧没有半分停顿。
我一定……会救下你的……
……
……
……
不论需要支付怎样的代价。
……
……
……
阳光,盛夏,蝉鸣。
第四次轮回,如期而至。
少年于晨光中睁眼,眼底褪去了绝望与稚嫩,只剩下一片沉淀的冰冷与坚定。
“去解决这未竟之事吧。”
“筱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