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狂风、躺在泥水里的小小身影……梦中所有模糊破碎的画面,在此刻仿佛尽数消散,仿若只是一场徒留心悸的噩梦。
可那刺骨的冰凉、绝望的空洞、窒息的触感,却深深镌刻在了张若璇的脑海与心底,挥之不去,久久不散。
就在他还沉浸在惊魂未定的恍惚中时,身上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跨坐在他身上的小女孩已然第一个撅起了小嘴,满脸不悦。
张筱筱扬起软糯的小粉拳,对着他的胸口便是狠狠的一记重击!
“嘿呀!”
“噗哦——?!”
沉闷的痛感拉回张若璇涣散的神智,他捂着发闷的胸口,骤然回神,错愕地瞪着身上的小不点,出声反抗:“你、你干嘛?!一大早发什么疯!”
“哼!笨蛋老哥,你还好意思问?”张筱筱利落地收回拳头,手脚并用地爬下床,随即双手抱胸站在床边,鄙夷地盯着还在喘气的他,“人家一大早就来叫你起床,你却在这里坐着发呆!面对这么可爱的妹妹都无动于衷,简直是妹控的耻辱嘛!”
“谁是妹控啊!还有,你进门不知道敲门吗?我都说了今天要赖床,还要去妈妈那里……”
张若璇一本正经地辩驳,可话音说到末尾,声音却陡然沉了下去。梦中惨烈的结局在脑海中瞬闪而过,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复杂难明,让他彻底缄口沉默。
见他忽然失语、神色怔怔,张筱筱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凑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小手。
“怎么啦?难道是被我的可爱碎石拳打懵了?”
“别乱取奇怪的招式名啊。”张若璇无奈摇头,抬手拨开她的小手,眼底的凝重尚未褪去,话锋陡然沉缓下来,“不过……我刚刚,好像做了一场很吓人的噩梦……”
他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绷紧,语气压得很低,带着未散的后怕:“我梦到……你……你离开了……”
说完,他索性闭紧双眼,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颓然,等着妹妹一如既往的调侃和嘲笑。
可预想中的嬉笑声并未到来。
张筱筱只是安静地坐到床沿,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安静又温柔地安抚着他紧绷的情绪。
“笨蛋老哥,突然瞎想什么呢。”
她眉眼弯弯,扬起一抹清甜的笑意,脸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气色鲜活又明媚。
“我是老哥最可爱的妹妹,怎么会随便离开你呀?”
“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了,看到你连做梦都在担心我,我超~级~开心哦。”
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背蔓延至心底,熨平了所有冰冷的惶恐。张若璇指尖微颤,下意识轻轻攥紧了手,低声呢喃:“筱筱……”
看着哥哥难得失态、满眼动容的模样,张筱筱再也憋不住笑意,抬手用力拍着他的后背,笑得前仰后合起来:“噗哈哈~!白痴老哥!刚才还嘴硬说自己不是妹控,这下彻底暴露了吧!一下子就被人家迷住了呢!”
“咕!谁、谁被你迷住了!”张若璇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一头扎进被子里,闷声反驳:“我才没有!我最讨厌你了,永远都不喜欢!”
“嘿嘿,我才不信呢!”张筱筱嬉笑着蹦起来,伸手轻轻戳了戳鼓起的被子,“好啦好啦,别赖床了!快点起来做早饭,吃完我们就去抓独角仙!抓紧时间哦!”
“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
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直到耳边传来妹妹轻快的脚步声、彻底远离房间后,张若璇才悄悄掀开被子一角,眼底的惶恐尽数化作温柔的笑意,心底也悄然安稳下来。
这天后续的日常,几乎与那场噩梦别无二致。
直到张若璇收拾妥当、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缓缓停下了脚步。
客厅沙发上,张筱筱泪眼朦胧地抬着头,水汪汪的眸子死死瞪着他,带着满满的委屈与控诉:“呜呜……怎么不走了?老哥是良心发现,打算留下来陪我了吗?”
“不是。”张若璇抬手抓了抓头发,神色踌躇,耳尖微微发烫,难得褪去了平日的嘴硬,认真开口叮嘱:“我只是想跟你说,今天别一个人跑去外面抓虫子,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为什么嘛……”张筱筱不满地嘟起嘴巴。
“因为……”他轻咬下唇,别过泛红的侧脸,坦诚道,“我给你准备了小礼物,本来想等回来再给你惊喜的……但,我还是觉得直接说出来比较好,所以……乖乖在家等我。”
闻言,张筱筱瞬间止住了委屈,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底的水汽慢慢褪去,漾开亮晶晶的笑意。
“原来老哥……是想偷偷给我准备礼物呀!”她盘腿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小腿,愉悦地晃动着身子,“哼哼哼~突然觉得,哥哥变得好帅呀~!”
她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陡然一转:“不过,还嘴硬说自己不是妹控呢!明明连普通的惊喜都藏不好,就忍不住告诉可爱的妹妹了~”
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情绪,瞬间被小丫头的调侃击碎,张若璇顿时又气又窘:“唔呃!你这小丫头,都说不是妹控了!”
“嘻嘻,我不说啦!老哥快出门吧!”张筱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小手推着他的后背往外送,“我今天也会准备专属礼物给哥哥的哦!”
“这就算我们双向奔赴啦~嘿嘿,再见再见!我最喜欢哥哥啦!”
“你啊,好话倒是张口就来。”张若璇无奈撇嘴,抬手温柔揉乱她的发顶,眼底满是宠溺,“在家乖乖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好~”
告别妹妹,张若璇再次踏上出行的路途。
今日出门虽比梦中稍晚,可沿途的天色、风声、路人的动静,依旧和记忆里的轨迹高度重合。
这一次,张若璇全程心神紧绷,早早办完了事,第一时间买下崭新的捕虫网和小桶,快步折返回家。
一路风平浪静、畅通无阻。
直到他快步跨过那座临河木桥的瞬间,酝酿已久的暴雨骤然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瞬间笼罩整片村落。
“刚好赶上。”
张若璇低声自语,攥紧手中的礼物,快步冲向家门。
“筱筱!我回来了,下雨了!”
他推门而入,习惯性出声呼唤。可空旷的客厅依旧寂静无声,没有熟悉的应答,没有蹦蹦跳跳扑过来的身影。
和噩梦里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张若璇心头骤然一紧,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梦中那窒息的绝望再度翻涌而上。
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抓起墙角的雨伞,握紧手中全新的捕虫网,转身冲进滂沱大雨,朝着那片林间的方向,全力狂奔而去。
拜托了,别让哥哥再经历一次失去,别让我再操心啊……筱筱。
风雨扑面,张若璇双腿飞速交替狂奔,伞面被密集的雨点击打得噼啪脆响,每一声脆鸣都重重砸在他心上,心底的惶恐与忧虑层层堆叠、愈发深重。他指节泛白地攥紧伞柄,拼尽全力提速,终于在整片山林被暴雨彻底吞没前,冲进了林间腹地。
“张筱筱——!你在哪?!”
沉重的喘息撕扯着喉咙,他不顾沙哑的嗓音,竭尽全力放声呼喊,雨声裹挟着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我把你的礼物带来了!快点出来!”
沙啦啦——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灌木丛便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响动。下一秒,一颗小脑袋猛地从繁茂的枝叶间探出来,乌黑的发丝上沾着树叶与蛛网,湿漉漉的模样透着鲜活的稚气。
“呜哇——我就知道老哥一定会来找我的!”张筱筱眼底瞬间亮起星光,欢呼着从草丛里窜出,快步朝着他飞奔而来,小手依旧牢牢攥着那把旧捕虫网,语气满是雀跃,“我跟你说哦!我刚刚看到一只超大的锹形虫,超级大——”
“张筱筱。”
张若璇冷声打断了她雀跃的话语,神色紧绷得吓人,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他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妹妹的全身,确认她只是轻微淋湿、没有受伤,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却依旧满是后怕。
“我明明告诉过你,要在家等我。马上就要下暴雨,你不知道吗?”
“唔……不用这么凶嘛。”女孩被他凝重严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委屈地抿起嘴唇:“我、我没感觉要下雨呀……林子里刚刚雨很小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张若璇压下心底翻涌的后怕与愠怒,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伸手紧紧攥住妹妹温热的手腕,转身就朝着林间外的大路快步走去,“快跟我回家,淋感冒就糟了。”
“可是我还没抓到那只大锹形虫呢……哼!”张筱筱不满地小声嘟囔抗议,但也没有挣扎,乖乖被他牵着往前走。她偏过小脸,余光瞥见张若璇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崭新捕虫网,眼睛瞬间一亮,所有委屈一扫而空:“这就是老哥给我的礼物吗?好帅气!我好喜欢!”
“嗯,回头再给你玩。”
张若璇无心应答,只是一味地拉着她加快脚步。可越是赶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不安就越是浓烈,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紧心脏,让他呼吸发闷。
“唔嗯嗯……”张筱筱轻轻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软软地开口,“不过我给老哥的礼物还没抓到呢!我本来想把那只最大的锹甲抓来,送给你当宠物养的。”
“你有这份心就好。”
张若璇轻声回应,嗓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骤然察觉不对劲——这条明明走了无数次的回家路,此刻却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无限延伸、没有尽头,四周的雨幕彻底模糊了熟悉的路标,周遭的景象陌生得让人心慌。
“怎么回事……是雨太大盖住路了吗?我怎么会在这里迷路……”
“笨蛋老哥,你手一直在抖欸。”张筱筱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语气带着些许担忧。
“我知道!我知道在抖!能不能先别说话!”张若璇强行压下慌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躁。
轰隆隆隆——!!
沉闷的巨响骤然从地底炸开,整座山林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一股混杂着泥土与河水腥气的湿热狂风迎面扑来,吹得林间枝叶疯狂乱舞,雨势瞬间暴涨数倍。
“哥、哥哥?”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张筱筱瞬间慌了神,连忙躲到张若璇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怯意,“地面在震……是、是地震了吗?”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张若璇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再清楚不过,这不是地震。
而是堤坝彻底崩碎的前兆!
“筱筱!快跑!”
他猛地攥紧妹妹的手,瞳孔骤缩,用尽全力嘶吼出声,话音未落,前方的林间骤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
唰唰——轰!!!
原本细密的雨声瞬间被碾压一切的滔天巨响覆盖。
远处的密林尽头,一道浑浊惨白的水墙骤然冲破林木屏障,浩浩荡荡奔涌而来。积蓄已久的山洪裹挟着暴雨轰然泄落,数米高的浪头摧枯拉朽,沿途的灌木、杂草、细小树干尽数被连根拔起,混杂着碎石、断木与泥沙,化作汹涌浑浊的洪流,在林间肆意横冲直撞。
狂暴的水流碾压过整片林地,发出沉闷可怖的碾压声、撞击声,震得大地持续颤抖。浑浊的黄水翻卷着狰狞的浪涛,飞速填满林间沟壑,顺着地势疯狂蔓延,眨眼间便吞噬了大片林地,将脚下的泥土小路彻底淹没。
狂风卷着雨幕与水雾扑面而来,冰冷的水汽冻得人浑身僵硬。滔天洪流来势汹汹,没有丝毫停歇,朝着两人的方向飞速逼近。
张若璇死死攥着妹妹的手腕,拼尽全力朝着反方向狂奔。
整片林地地势平坦无坡,没有高地可以躲避,两侧林木在山洪的狂暴冲撞下摇摇欲坠,断枝碎叶被水流卷得漫天乱飞。此时此刻,他们唯一的生路,就只有不顾一切地逃。
可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跑得过摧枯拉朽的洪水?
脚下早已积满浑浊的泥浆,湿滑泥泞。张筱筱脚步一崴,重心骤然失衡,娇小的身躯狠狠向前踉跄,连带着张若璇一同重重摔进泥泞的积水之中。
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衣衫。她颤抖着回头,望见那道步步逼近、遮天蔽日的浑浊水墙,眼底瞬间盛满极致的惊恐,哽咽着挣扎起身,嗓音破碎又无助。
“呜呜……哥哥……你快跑……别管我了……是我不听话……我对不起你……呜呜呜……”
“笨蛋!胡说什么!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张若璇红着眼嘶吼,一把死死攥住她的衣襟。滔天黄水已然近在咫尺,铺天盖地的水压死死笼罩下来,再也无从躲避。他只能猛地俯身,张开双臂,将妹妹娇小的身躯紧紧护在怀中。
“抓紧我!死死抓着我!”他的声音嘶哑颤抖,用尽全部力气吼道,“无论如何都要试着浮起来!就算压在我身上、拖着我也没关系!知道了吗?!”
“呜啊啊……哥哥……!”张筱筱用力摇头,崩溃地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怀抱,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浸透两人的衣衫,哭声细碎又绝望,“不要……我不要……呜呜……”
“筱筱……”
话音未落——
唰!!!
狂暴的洪水轰然碾压而至。
浑浊汹涌的水流瞬间吞噬整片视野,将相拥的两人彻底卷入冰冷的洪流之中。刺骨的河水疯狂灌入鼻腔、口腔,窒息感瞬间攫住全身,无边的绝望撕扯着他每一寸意识。
那本该贴在自己身边的小小身影早已被洪水冲刷得不知所踪,只剩下无尽的空无。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收紧双臂,想要护住怀里的小小身影。可湍急的暗流蛮横撕扯、冲撞,不过瞬息,那贴在心口的温热身躯便被狠狠卷走,消散在浑浊的浪涛里,不知所踪。
怀里空空荡荡,只剩冰冷刺骨的河水无尽翻涌。
剧烈的缺氧感彻底碾碎了他,黑暗层层堆叠、倾覆而来。
张若璇的意识,彻底沉入死寂的深渊。
……
……
……
阳光,盛夏,蝉鸣。
“唔呃呃……噗呕?!!”
男孩,再次从床上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