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夏日,蝉鸣。
这是乡村独有的盛夏清晨,也是人一觉睡醒,最直观映入眼、落入耳、拂满身的温柔光景。
村里的一切都温柔得恰到好处。草叶尖悬着剔透的朝露,被初升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轻轻一晃便滚落泥土,碎成微凉的光点。澄澈的溪水顺着河道汩汩流淌,清冽的水声萦绕耳畔,抚平内心所有浮躁。
这是张若璇最眷恋的安宁。他喜欢这片土地的烟火平和,喜欢与家人围坐的细碎欢笑,喜欢这里每一寸风、每一缕光带来的安稳暖意。
而在这所有的喜欢里,最特别的那一份是——
哒哒哒——
轻快急促的脚步声悄然踏破清晨的静谧。
“老哥——早——上——好~!”
砰!
一声巨响震得床板轻颤,一团软乎乎的娇小身影直接撞开房门,重重砸落在床上。
“噗呃!”
刚刚才从浅眠中苏醒、正要独享这清晨温柔的张若璇,呼吸骤然一滞,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砸得胸闷气短。
这一切的元凶,正是这个突然闯入的、讨人厌的女孩。
没错,他一直告诉自己,他最讨厌这个妹妹。
讨厌她乱糟糟带着淡淡汗味的发丝。
讨厌她风风火火不管不顾的莽撞性子。
讨厌她无时无刻不黏着自己的模样。
真的……一点都不喜欢。
“喂!大懒虫,别发呆啦!”
少女稳稳跨坐在他的腰腹上,小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他的脸颊,直到听见他压抑的痛哼,才眨着透亮的眼眸堪堪停手。
“张筱筱……谁让你随便进我房间的。”张若璇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望着身上活力满满的小不点,满眼无奈,“我都说了,今天我要好好赖床,之后还要去妈妈店里帮忙呢。”
“哼,老哥是大白痴!”张筱筱利落地翻身跳下床,双手叉腰,鼓着圆圆的脸颊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你居然忘了!今天是我们每季一次的虫虫节!”
“虫虫节又是什么古怪的名字?不就是抓独角仙吗。”张若璇撑着身子靠在床头,无奈蹙眉,“再说你看外面,虽然出了太阳,但天边压着一大片乌云,摆明了待会儿就要下雨。”
“下雨又怎么样嘛!”张筱筱气呼呼晃着小粉拳,不服气地撅起嘴,“就算是地震来了,也拦不住我们约会的步伐!要真下雨了,老哥就当我的人肉雨伞就好啦!”
“小小年纪净学些奇怪的话。”张若璇摇头失笑,语气坚决,“不行就是不行,我不当雨伞,下雨天也不准你乱跑出去抓虫子。”
“我才不信呢!”张筱筱歪头眨眼,狡黠一笑,“老哥就是个大傲娇!我这么可爱的妹妹淋湿了,你肯定会特别心疼的吧!”
“才没那回事,别自作多情了!”
“嘻嘻,我知道老哥最喜欢我啦!”
“别撒娇,谁喜欢你啊……我、我最讨厌你了,永远都不喜欢的!”张若璇别过脸,嘴硬地反驳,语气却毫无力度。
“欸~我才不信呢!”张筱筱轻快转身,蹦蹦跳跳地往门外走,“好啦,快点起床笨蛋老哥,给我做早饭!”
“谁理你啊。”
张若璇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低声嘟囔着嫌弃的话,脸颊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没办法……谁让你是我最讨厌的妹妹呢。”
……
“呜哇哇!老哥真的要丢下可爱的妹妹一个人吗?真的要让我自己去抓虫子吗?!”
客厅里,张筱筱蜷在沙发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氤氲着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玄关处整装准备出门的张若璇,声音带着浓浓的控诉。
“别任性。”张若璇板着脸,语气认真,“我说了今天有事要帮忙,没空抓虫子。”
“坏蛋哥哥!我、我太讨厌你了!”
“好好好,我也讨厌你,笨蛋妹妹。”
“呜呜呜……”
听着身后妹妹故作委屈的呜咽声,张若璇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硬着头皮抬手拉开了家门。压不住的笑意始终挂在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宠溺。
“等、等等!”
张筱筱忽然从沙发上弹起身,睁着透亮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声音清亮又认真:“刚才的不算!我一点都不讨厌你!我最喜欢哥哥了!”
张若璇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满眼认真的小女孩,终于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轻轻挥手:“知道了,乖乖在家等我吧。”
转身走出家门,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张若璇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悄悄盘算着,该怎么补偿这个黏人的小丫头。
“好,那就买个新的捕虫网和小桶好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妹妹扑过来撒娇黏着自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到时候肯定又缠个没完……真是讨人厌的妹妹啊。”
怀揣着那小小的期待,他脚步轻快地加快速度前行。
……
哗啦啦——!
倾覆的大雨席卷整座村庄。闷热潮湿的热浪混着狂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闷。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张若璇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一怔,连忙低头狂奔。
“果然下大雨了……得快点回去,不然筱筱该等生气了。”
他快步跑到岔路口,左边是平缓宽敞的村道,右边是临河的泥土小径,只要跨过河面上的那座木桥,就能最快赶回家里。
没有丝毫犹豫,他一头冲进泥泞的近路,朝着木桥方向全力奔去。途经河道上游时,隐约有急促的警笛声随风传来,雨声太大,他并没有在意,只一心想着早点回家。
片刻后,张若璇终于冲到家门口。雨水混着薄汗浸透全身,湿漉漉的发丝紧紧贴在额前,他微微喘息,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渍,推门而入。
“张筱筱,我就说会下雨吧!”
他一边脱下湿透的外衣,一边习惯性地喊话,目光扫过安静空旷的客厅,心底微微疑惑。
“喂?收衣服了吗?还是又躲床上偷懒了?”
嘎吱——
他轻轻推开妹妹的房门,探头望去。屋内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影。
房间依旧干净整洁,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书本文具摆放整齐。唯独窗边那架专门摆放捕虫工具的置物架,空空如也,十分干净。
张若璇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肯定是偷偷跑去林子里抓虫子了……那个笨蛋。”
他无奈轻叹,退回客厅靠在沙发上,嘴上满是嫌弃,心里却早已开始担忧。
“她肯定都淋透了,搞不好还要感冒……”
他自言自语,起身烧好热水,备好感冒药,甚至已经想好等会儿要怎么取笑浑身湿透、狼狈兮兮的妹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湿热的风不断灌入屋内,闷得人心头发慌。
原本笃定的心情,渐渐被漫长的等待磨得焦躁不安。张若璇频频望向门外,眉头越锁越紧。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难道是去别家躲雨了?”
啪嗒、啪嗒、啪嗒——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若璇瞬间眼前一亮,立刻起身冲到门口,正要开口调侃,却发现站在雨里的只是同村的发小,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满心失落。
“怎么是你?我还以为筱筱回来了呢。”
“这么不欢迎我啊?”
发小双手撑膝,大口喘着粗气,随口应道,却完全没有闲聊的心思。
“不过,先别管这个!外面出事了!”
他一把拽住张若璇的手腕,抬指向着门外某个方向示意,语气略显急促:“我跟你说,村子上游的堤坝被暴雨冲垮了!就是我们常去玩的那片林子旁边的河!大水直接灌进林子里了!村里人都赶去下游拦水排查了!”
“堤坝被冲了?”
张若璇微微一愣,下意识回想自己回家时的情景。当时,的确有听到警笛声朝那边过去,原来是这个原因。
想到这里,他瞬间僵在原地,心底飞速升起一丝不安。
他猛地攥紧发小的手臂,声音陡然提高:“先别管那些!筱筱!我妹去林子里抓虫子了!你有没有看见她?!”
“啊?没、没看见啊!我一路跑过来根本没见到人!”
“啧……笨蛋!”
张若璇再也顾不上多想,猛地甩开对方的手,一头扎进滂沱大雨之中,声音急促:“快!跟我去下游看看!”
“等等!这么大雨太危险了!会被大人骂的!你慢点啊!”
……
泥水飞溅,雨势滔天。
疯狂的雨声、湍急的流水声、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死死纠缠在一起,灌满双耳。
张若璇在雨幕中拼命狂奔,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身上,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狂风裹挟着雨雾模糊视线,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摇晃的灰白。
胸腔灼烧得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与近乎窒息的滞涩感,他却不敢放慢半步。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妹妹,一定要找到。
不知狂奔了多久,震耳欲聋的水声渐渐被嘈杂的人声取代。
河岸旁围满了村民,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冷光映亮一张张凝重慌乱的面容。
周围人的议论声、叹息声、劝阻声层层叠叠,可张若璇什么都听不清,也不知道“太晚了”“没呼吸了”“救不回来了”的字句,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拼尽全力挤进人群,视线穿透朦胧的雨幕,死死盯住地面上那道唯一带有色彩的身影。
女孩静静躺在冰冷的泥水之中,雨水顺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不断滑落,像无声坠落的泪。
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纤瘦的小手死死攥成两团拳头,仿佛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紧紧抓着什么。
“骗人的吧……”
张若璇脚步虚浮,周遭的世界瞬间褪色、失声。
他什么都听不到,湍急的河水、呼啸的风雨、嘈杂的人声,全部化作遥远空洞的背景音,遥不可及。
那个每天清晨吵吵闹闹扑进他被窝、会撒娇会赌气会调侃、会直白说最喜欢哥哥的小女孩,再也不会露出笑容了。
再也不会黏着他、烦着他、闹着他,要他陪自己抓虫子了。
“为什么……”
他脚下一软,伏在冰冷的雨地里,浑身颤抖,单薄的气音被风雨吞噬殆尽。
“妹妹……”
无边的黑暗骤然倾覆,冻结了整片盛夏,也彻底拽沉了少年的意识。
……
……
……
阳光,盛夏,蝉鸣。
熟悉到极致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再次闯入眼帘。
从床上骤然惊醒的少年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瞳孔微微震颤。
依旧是这间熟悉的房间,依旧是清晨温柔的阳光,依旧是盛夏独有的干净空气。
以及——随之响起的、属于那个女孩清脆活泼的喊声。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发僵,心脏狂跳不止,后怕与恍惚缠满心头。
“……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