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菈静静伫立在幽棘眠谷的入口通道前,右臂缓缓抬起,五指舒展,指尖对准身前最近的一截荆棘。她呼吸平稳,心神尽数收敛,将所有专注力压入指尖流转的微弱魔力之中。
“小荆棘……如果听得见我的声音,就安静下来、让开通路吧。”
她眉头微蹙,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规整的弧线,视线死死锁着眼前狂乱舞动的莫琉斯枝蔓,唇间溢出细碎轻缓的气音。
“嘁……嘁……嘁……”
她温顺的话音随风弥散,渗入躁动的荆棘之中。
原本疯狂翻卷、肆意抽打空气的荆棘藤蔓,竟一点点褪去了狂暴。纷乱舞动的枝蔓缓缓停滞、垂落,循着瑞菈指尖指引的方向轻轻攀升,渐渐趋于平静。
那些死死封堵谷口的尖锐棘刺尽数收拢,乖乖退向道路两侧,硬生生在密布的荆棘林中,让出一条幽深狭长的通行小径。
“呼……”
瑞菈轻吐一口浊气,脸上没有半分因成功而带来的欣喜,只有满心的侥幸。她回头望向身后三人,稳稳竖起大拇指,示意通路已开。
众人见状,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四人默契颔首,同时抬脚踏入那条荆棘围拢的幽暗小径,正式深入幽棘眠谷腹地。
谷内的光线远比外界更加昏暗,浓稠的阴寒气息层层裹覆周身。林间雪雾缭绕,死气沉沉,连风声都变得低沉而压抑。
众人循着小径稳步前行,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前行途中,道路的积雪上开始浮现出零星斑驳的暗红血渍。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浅浅嵌在冰雪的纹路里,断断续续地向着山谷深处延伸。
洛羽脚步微顿,俯身凝视地面上的血迹,眼底神色愈发沉凝:“血迹……还有虎爪印。”
“泽塔与霜虎在一起,这倒是个好消息。”莱蒂斯单手抱胸,冰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注视着踪迹蔓延的方向,“霜虎很忠诚,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强大的盟友。”
“虽然很想加入对话,但是两位还是先安静下来吧?”走在最前方的瑞菈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微微喘息,压低声音开口,“我现在……可是需要超级专注的说,哪怕松动一秒,那些小荆棘可就会醒过来了呢。”
言罢,没有过多讨论,众人便继续向内纵身推进。
得益于瑞菈的【通兽】魔法,才能持续安抚、控制周遭躁动不安的莫琉斯,让它们心甘情愿地让出通路,没有发起攻击。
其余三人则紧绷心神,一边戒备着四周可能潜藏的凶险,一边顺着断续的血迹稳步深入。
越往山谷深处前行,周遭环境越是幽暗深邃。浓密的荆棘交错遮天,彻底隔绝了外界天光,林间只剩下沉沉的雾气与刺骨地寒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前行了多久,洛羽一行终于穿过最后一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视野骤然开阔。
引入眼帘的是一片相对平整空旷的雪地,褪去了狭窄小径的逼仄,却更显死寂。
在这片空地的尽头,一座由灰黑岩石堆砌的洞窟赫然嵌在山壁之中。洞口幽暗深邃,如同蛰伏巨兽张开的漆黑虎口,深不见底。
可真正攥住所有人视线的,是洞窟前方的空地。
一颗硕大的霜虎头颅孤零零地搁置在那里。
虎首皮毛凌乱,双目空洞暗淡,没有一丝生机。它脖颈断裂处的血肉狰狞外翻,脊骨暴露在空气中,就像是强行与身体撕裂分开。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液浸染了整片身下雪地,显得无比刺目。
瑞菈最先停下脚步,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沉重。望着雪地中凄惨的残颅,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她强压下生理性的恶心与心悸,偏过头去,将全部心神凝聚在自己的魔法上。
眼前惨烈的一幕,让莱蒂斯胸腔中翻涌的怒意几乎快要满溢出来。独臂臂膀肌肉紧绷贲张,额角青筋隐隐暴起。她缓步走上前,指尖轻柔地拂过虎头沾满血污的皮毛,素来沉稳的呼吸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痛惜与恨意。
“进入幽棘眠谷,不是明智的选择啊……”她面部肌肉微微抽动,攥紧的左拳重重抵在冰冷的雪地上,指节泛白,嗓音沙哑,“这是你的选择么……泽塔。”
洛羽没有理会莱蒂斯那带着压抑愤恨的低语,径直穿过狼藉的空地,快步走到漆黑的洞窟入口前。
洞口边缘,一件被随意弃置、残破不堪的大衣,第一时间攫住了她的视线。
洛羽快步上前,俯身拾起衣物,轻轻抚平褶皱。尽管衣料上浸透着干涸的血污,边角也已经磨损,但依旧没法遮掩那些熟悉的痕迹。她赤瞳微缩,这才彻底确认了衣服主人的身份。
“这是泽塔穿的衣服。”
她迅速松开手中的衣料,抬眸望向深不见底的洞窟,薄唇微张,试探着开口呼唤。
“泽塔……?”
没有回应。
“泽塔小哥的衣服么?看来他的确来过这里呢。”
兰缓步走到洛羽身侧,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悄然敛去。她轻打一声响指,一枚莹白柔和的光球悬浮半空,恒定的微光瞬间驱散洞口的黑暗,将洞窟内部的景象尽数照亮。
“这样就亮多了。洛羽小姐,我们下去探查一番吧?”
“嗯。”
洛羽微微颔首,借着光球的微弱辉光,与兰一同踏入洞窟,缓步向下探寻。
这座洞窟并不算深,两人稳步下行,约莫十分钟便抵达了洞窟最底端。
一路行来,沿途除了遍地森白陈旧的骸骨、岩壁上零星斑驳的血手印与污浊,再没有半分活人留下的痕迹。
洞窟最深处,洛羽独自伫立在冰凉的石壁前,右手稳稳抵在粗糙坚硬的岩面上,指尖微微泛白。阴影笼罩了她整张面容,让人无从窥探她此刻的神情,只剩下周身沉寂压抑的气场悄然蔓延。
“真奇怪。”
兰蹙起眉头,指尖轻抵下颌,仔细扫视着周遭的岩壁。石壁之上,只有零星细小的荆棘残枝,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没有莫琉斯的核心,没有魔物盘踞的痕迹,最重要的是——没有泽塔。
“所有线索明明全部指向这里。”兰低声沉吟,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随即走到洛羽身后,轻轻搭上她的肩头,轻声推测,“或许泽塔小哥抵达这里时,已经濒临极限了。以这片幽谷的凶险来看,他大概率……已经被魔物吞噬了吧?”
洛羽依旧没有回头,身形静立不动,冰冷的嗓音缓缓响起。
“你的意思是……他死了?”
兰轻轻眨眼,避开洛羽的视线,双手抱胸,语气平淡而沉肃。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也觉得处处可疑,但你还是仔细回想一下我们得到的线索吧。霜虎诡异惨烈的死状、遗留的武器、被弃的衣物、岩壁遍布的血痕……所有线索都摆在眼前,我实在想不出,他还能怎样活下去。”
“……”
洛羽沉默伫立,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短短几秒的停顿,却像熬过漫长的煎熬。
片刻后,她缓缓转身,掠过兰的身侧,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还有其他区域没有排查,走吧。”
“我说,洛——”
“我说离开。”
兰的劝慰尚未出口,便被洛羽冰冷强硬的声音骤然截断。她微微垂眸,赤瞳黑纹隐隐浮现,眼底闪烁着凌冽的寒芒,语气冰冷,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别让我说第二遍,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洛羽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着洞口走去。
兰深深望着她执拗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不再多言,快步紧随其后离去。
……
与此同时,纯白无垢的虚空之内。
泽塔孤身伫立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目光缓缓扫过四方空荡,最终稳稳落向空间的正中央。
那里,一道朦胧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伫立,自泽塔苏醒至此,始终一动不动,寂静得仿佛本就融于这片纯白,对他的到来毫无波澜。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泽塔眼底盛满了困惑与茫然,低声喃喃自语。心底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感,浅浅牵绊着思绪,却抓不住分毫头绪。
“为什么我会觉得熟悉……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沙啦——叮。
细碎的衣料摩挲声伴着铜铃般清透的脆响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前方那道沉寂已久的人形轮廓,似是终于听见了身后的低语,缓缓转动身形,无形的视线穿透虚空,落定在泽塔身上。
漫长的沉默过后,一道清冷孤高的嗓音跨越遥远的空间距离,裹挟着浅浅的无奈与困惑,清晰响彻在泽塔耳畔。
“我说你啊,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泽塔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上下打量着对方,心底却生不出一丝多余的警惕,试探着开口询问:“你是谁?我们……以前见过吗?”
话音刚落,对方的语调就瞬间染上了几分不悦。
“一上来就直白地逼问对方身份,你这小鬼,真是半点礼貌都没有。”
“我没有逼问你啊……”泽塔无奈地扯了扯唇角,迅速环顾四周,眉心紧紧蹙起。他拼尽全力地回想着关于这片空间的任何记忆,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唯有眉心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拉扯着神经。
他轻咬牙关,抬手抵着额角,呼吸微微急促:“为什么……只要试着回忆,头就会疼?”
“别白费力气了。”朦胧人形淡淡出声,直接打断他的挣扎,“你关于这里的那部分记忆,早已被【往迹幽衢】彻底抹除了。”
“【黑之试炼】带给你的真相、尘封的知识与记忆,不会随通关留存带回现实。否则,你的意识根本无法承载这般海量的信息,只会彻底崩溃。”
“黑之试炼……”
泽塔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号,指尖轻抵下颌细细思索,抬眼望向那道轮廓,语气平稳笃定:“照你这么说,我已经成功通过试炼了?可我对试炼本身、还有你说的【往迹幽衢】,全都一无所知啊。”
“啧。”人形轮廓颇为不耐地咂了咂舌,模糊的身形微微起伏,竟让泽塔读出了一种类似“蹙眉无奈”的情绪,“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你是太闲了,还是本性就这么烦人?早知道当初就不多费口舌,任由你沉沦下去算了。”
“等等……你说的那些话?”
泽塔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细碎凌厉的呵斥声响,如同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幕,模糊不清,却带着极致的熟悉感,深深叩击心神。
他静默伫立片刻,忽然挺直身形,朝着前方的朦胧人影深深鞠下一躬,姿态郑重又诚恳,让对面的人影都猝不及防地滞了一瞬。
“喂……你这小子,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我想谢谢你。”
泽塔垂着眼眸,语气坦荡而真挚,没有半分虚浮。
“如果不是你用那些话骂醒了沉沦的我,我当时……恐怕真的会彻底放弃一切吧。”
他缓缓直起身,双拳紧紧攥垂在身侧,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浅弧。绝境的无力、崩坏的理智、被迫沉沦的绝望,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面对那种层级的敌人,身处那般彻底绝望的险境,说实话,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理智一瞬间彻底崩塌,还被强行拉入了这种未知的试炼。”
“是你点醒了我,让我记起自己活着的意义,记起我……真正该去做的事。”
“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虚空短暂沉寂。
听完泽塔这发自肺腑的道谢,那道朦胧人影缓缓转过身,语气依旧清淡无波,却少了几分不耐。
“【守望者】。”
“我的身份,是这片【往迹幽衢】的【守望者】。”
泽塔骤然抬眼,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你在……守护这片空间?”
“不。”
守望者轻轻摇头,缓缓向旁侧移开脚步,让出身后之物。一座精致小巧的微型丰碑静静悬浮在纯白空间中,它指尖轻点碑顶,一柄线条冷硬、形制古朴的刀柄悄然浮现于碑石之上。
“我的职责,是守护【龙器】。”
“而试炼,正是为此而生。”
“龙器……”
泽塔瞳孔微张,下意识上前踏出一步,满是震惊:“你说的难道是,大雪山传说中的那件神器?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圣窟?!”
“我听不懂你口中的传说。”守望者双臂抱胸,淡淡摇头,“但既然你如此震惊,就说明你对这把所谓的神器有兴趣,对吧?”
不等泽塔回应,它已然定论。
“既然如此,继续试炼吧。”
“即将开启的【赤之试炼】,将赋予你直面过往、改写过去的机会。”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的虚空骤然碎裂、崩塌。一道漆黑深邃的空间裂隙横向展开,瞬间将彼此隔绝。
“等等!这就要开始了?我还没有准备——”
“无论如何,你都会选择接受。”
守望者的声音直接响彻泽塔脑海,带着深深的笃定。
“我很清楚,你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希望,你就是那样的人。”
短暂停顿,它留下最后的告诫,语调沉稳:“不过,给你一个忠告吧。”
“悲惨的过往无从真正改写,试炼所见皆为虚妄的假象。不要被虚假的记忆吞噬心神,更不可沉溺于逝去的遗憾之中。”
“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就呼唤我吧。”
“呼唤……【喀伦沃洛斯·瑟琳德西】之名。”
……
喀伦沃洛斯……瑟琳德西……
绵长而熟悉的名号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却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被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赤之试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