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轮回的清晨,和最初那一日分毫不差。
同样的盛夏晨光,同样聒噪的蝉鸣,同样兄妹斗嘴调侃的日常。吃完早餐,张若璇刻意选择了一条与过往所有轮回截然不同的路。
“老哥,你居然要我跟你去妈妈那里帮忙?”
张筱筱盘腿坐在桌前,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双手抱胸,小巧的鼻尖轻轻翕动,满眼狐疑地打量着他。
“奇怪啦……明明平时你都想方设法不让我干活,今天怎么突然大变样了?”她眯起眸子,指尖抵在唇边,故作狡黠,“该不会……老哥你想对可爱的妹妹图谋不轨吧?!”
“胡思乱想什么啊,是因为今天事情多,你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也好。”张若璇故作傲娇地板起脸,用一贯嘴硬的语气搪塞道,“不过放心,我没忘记今天是虫虫节。忙完之后,给你专属的补偿。”
“补偿?是礼物吗?!”张筱筱瞬间来了兴致,双眼发亮,从桌前蹦起,欢快地凑到他身边蹭着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老哥最好啦~!快告诉我是什么礼物!”
“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张若璇微微勾唇,抬手抵住她的额头轻轻推开,眼底藏着一丝浅显的温柔,语气认真,“所以,今天你要乖乖听话,不准离开我身边,也不许乱跑,知道了吗?”
“唔……是惊喜啊~”张筱筱点点头,却又忽然警惕地上下打量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可是老哥,你今天突然怪怪的,占有欲也太强了吧?超级可疑的说!”
“我哪有!别瞎猜!”张若璇立刻矢口否认,转身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催促,“好啦,快点跟上,别磨蹭!”
“老哥我脚酸!背我!”
“自己有腿自己走。”
“呜呜呜,小气鬼哥哥!”
……
这一天,除去身边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小身影,一切流程都与第一次轮回高度重合。忙完店里的活后,张若璇如约买下崭新的捕虫网与小桶,兑现了给妹妹的礼物,随后带着她原路返程。
可冥冥之中的宿命,貌似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原本的运行轨迹。
归家途中,张若璇依旧选择了那条泥泞小路,却在过桥时,意外发生。
往日平缓无害的小河,在连日暴雨的冲刷下暴涨数倍,化作汹涌湍急的洪流。张筱筱脚下一滑,骤然坠入河中。
张若璇拼尽全身力气伸手去捞,疯了一般扑向湍急的河水。可他们终究只是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天灾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两粒尘埃,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他没能救回妹妹,反倒被一同卷入冰冷的河水之中。溺亡死去。
……
第五次轮回。
这一次,他吸取了先前所有的教训,全程带着妹妹寸步不离,放弃近路,专挑最稳妥的远路大路返程。
可天降横祸,村内出勤的警报车半路意外打滑失控,猝不及防撞上了冒雨赶路的兄妹。
轮回再度落幕,以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惨烈方式。
……
第七次轮回。
他不再执着于归家,陪着妹妹等到母亲下班,一家人在镇上安稳吃完晚饭,避开所有的危险路段。
可极致的厄运依旧如影随形,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伤害,再度终结了短暂的安稳。
……
第十次轮回。
筱筱死于迟来的山洪淹没。
……
第十四次轮回。
张若璇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于镇上的莫名纷争。
……
十六次、十八次、二十次、二十五次……
一次次重启,一次次挣扎,一次次徒劳。
如果世间有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大概……唯有【命运】二字了。
命运是一条早已锁死的既定轨道,无论如何更改路线、调整节奏、规避风险,最终都逃不开同一个终点——死亡。
和妹妹待在一起,会死。
刻意和妹妹分开,会死。
留守家中,会死。
去往镇上,会死。
行走路途,会死。
踏入山林,会死。
远离村庄,会死。
无论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被无解的死局牢牢困住。
张若璇只能感受到恶意。
一种极致、偏执、无处不在的恶意,充斥着他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它不择手段地从他怀里抢走那个鲜活热烈的小姑娘,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残局,任由绝望肆意腐烂人心。
张若璇彻底累了,也彻底绝望了。
慌张、恐惧、无助、痛苦……所有情绪早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崩塌。
心脏在无数次生死轮回中被反复撕碎、碾压,又在每一次新生后被强行拼凑完整,日复一日,如同凌迟的酷刑。
他撑不住了,再也承受不住这一切了。
“我到底……该怎样才能拯救你……”
崭新轮回的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斜洒进屋,刺眼的光晕让他无力地睁开眼眸。张若璇唇瓣轻颤,沙哑虚弱的呢喃,刚好落入推门而入的小身影耳中。
“老哥,太阳都晒屁股啦!”张筱筱轻快地跑到床边,狡黠地笑着,一把拽住他的被子,灵动的眼眸亮晶晶的,“明明醒着还说梦话!你该不会忘了吧?今天是虫虫节!我们要一起去抓独角仙的!”
“嗯,我没忘……今天是约会的日子,我们要去抓虫子。”张若璇扯出一抹僵硬勉强的笑,艰难起身,轻声应和,“不过,我下午还要——”
“哥哥,你先别动。”
张筱筱忽然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小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是难得的认真。她俯身凑近,细细打量着他憔悴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温柔梳理起他凌乱的发丝,声音中满是担忧。
“真是的……又在偷偷勉强自己了,对不对?能不能别让我这个可爱的妹妹担心啊。”
“唔……怎、怎么了?”张若璇微微蹙眉,没有挣脱她温柔的触碰,心底泛起一片酸涩。
“头发……”
“头发?”
“大笨蛋……大白痴……”张筱筱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压抑的鼻音,带着细碎的心疼与谴责:“你长白头发了,好多好多……怎么回事呀……”
“……?”
张若璇闻言浑身一怔,不顾妹妹的阻拦,艰难地下床,踉跄着走入卫生间,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
这是无数次轮回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模样。
面容依旧是少年俊朗的轮廓,皮肤白皙,眉眼利落,是旁人眼中干净好看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早已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鲜活澄澈,只剩下空洞、疲惫与深重的茫然,被无尽的沧桑与憔悴填满。
而原本乌黑纯粹的发丝之间,密密麻麻掺杂着大片刺眼的雪白,黑白交错,近乎占据了半数色彩,触目惊心。
“这是,轮回的副作用吗……”他对着镜面低声呢喃,嗓音晦暗无力,“我还能坚持多久……?这场轮回,到底有没有尽头……我真的……能拯救你吗?真的能改变吗?”
“老哥,别一直盯着镜子发呆啦。”张筱筱追了过来,担忧地拉住他的衣袖,“虽然这个发型也很帅气,但是……你好像很累,到底怎么了?”
积攒了无数轮回的情绪彻底崩塌,张若璇缓缓转过头,眼底湿意汹涌,泪水无声滑落脸颊,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是啊,我很累……筱筱……我真的……好累好累……”
“我真的好想让这一切结束……我好想再变得有用一点,好想保护你……‘好想在一切发生之前更加爱你’……”
“但是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无论如何尝试,我始终无法偏离命运既定的轨迹,无法达成完美的结局,无法……彻底地拯救你。”
“我好没用啊……真的好没用好没用,为什么……我……”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倔强,双腿一软,颓然地瘫坐在地,所有执念、不甘、崩溃尽数倾泻而出。
“我就是……救不了你……”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好,为什么非死不可……”
“哥哥。”
张筱筱轻轻蹲下身,温热的小手稳稳托起他满是泪痕的脸颊,眼神安静、澄澈,却带着超越年龄、距离、灵魂的笃定与温柔。
“我不知道……哥哥到底怎么了,到底经历了什么。大概是做了一场超级可怕的噩梦吧?可怕到,耗尽了你所有的精力,可怕到……让你长出了白头发。”
“但是没关系,我在这里哦。你可爱的妹妹就在这里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不会让你悲伤、让你哭泣、让你恐惧……”
“不…不是这样的……”张若璇哽咽着摇头,死死攥住她的小手,绝望蔓延全身,“你留不住的,你不会永远待在我身边,我留不住你……”
“嗯……确实呢,我们不可能一辈子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张筱筱甜甜一笑,却无比认真地反驳,掌心更紧地贴住他的脸颊,“可哥哥错了。”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的,你一直都可以。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不是!那些都是假象!我根本……我根本做不到啊!!”张若璇拼命摇头,情绪彻底失控。
“假象也好,硬撑也罢……但昨天晚上,我可没有跟哥哥一起睡觉哦?也没有给哥哥讲睡前故事呢。”
“那……那算什么话……”
“那算哥哥的话是错的。”张筱筱语气温柔却坚定,“哥哥,你听好啦,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你哦。”
“骗人……”
“才不是谎言。”
她静静摇头,拉起他颤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掌心之下,是清晰、温热、鲜活的心跳声,真实得无可替代。
“我一直都知道,哥哥的心里,一直都住着一个我。”
“这就够了。”
“只要哥哥记得我,心底还能有这个讨厌的妹妹的位置,我就永远不会消失。”
“不够……不够啊……”张若璇泪眼朦胧,卑微呢喃,“我不想要这样……我不想只留住回忆……”
“嗯嗯,我知道的,但渴求太多就是贪心了呀……贪心的人,可是会被魔鬼抓进地狱哦,我可不想温柔的哥哥被抓走呢。”张筱筱轻轻笑了,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如同虚假的天使,“不过,我真的很开心,哥哥一直这么在乎我。”
“我最喜欢哥哥了,一直都是。”
……
……
……
“那,我出门了。”
张若璇站在玄关处,静静望着沙发上那个依旧活力满满的小姑娘,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浅淡笑意。
“乖乖在家等我,别乱跑,我给你带惊喜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我也会给老哥你准备惊喜的哦!”张筱筱挥着小手笑嘻嘻地催促,“快走快走,别让妈妈等急啦!”
“嗯。”
张若璇颔首抬步,晨光温柔地覆满全身。在即将关上家门的最后一瞬,他忽然驻足,回头深深望向那个鲜活的身影。
“张筱筱。”
“怎么啦?舍不得我啦?”
“我喜欢你。”
“全世界,最喜欢你了。”
“……”
短暂的静默流淌。
女孩的身形在本就朦胧的视线中变得模糊,扬起最纯粹、最真挚的清晰笑容,清亮的嗓音温柔响起。
“我爱你,哥哥。”
“永别啦。”
……
下午,大雨如约而至。
张若璇循着那刻入骨髓的记忆,一步步踏雨归来。无数次轮回的结局在脑海飞速闪过,每一幕都是空荡的客厅、冰冷的残局。
他走到家门前,悬在半空的右手迟迟无法落下。
因为他清楚,门后,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是无数次悲痛上演后的结局。
可他必须推开这扇门。
为了……他们之间,那份独一无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约定】。
深吸一口气,张若璇抬手,轻轻推开家门。
……
“欢迎回家,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