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村里大半人家都熄了灯。
顾诚锋夜里睡不着,腿上旧伤又开始一阵阵疼,他拄着木拐杖,慢慢挪到知青院外墙的阴影里透气。
先前村里一阵喧闹,他听见动静,便出来瞧瞧,躲在墙根暗处。
没等多久,就见两个妇人,手里攥着电筒,刚从绍家院子看热闹回来,贴着墙根低声赶路,边走边小声闲谈,生怕惊动旁人。
“听说了吗?方家老两口加那小儿子,半夜摸到绍家偷东西,当场拿住,这会儿锁大队仓库里头了。”
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方家老大老二知不知道这事?”
“这丑事,大队长特意吩咐先捂着,不让往外传。
那哥俩家里媳妇管得紧,除了下地,其余时候都拘在家里,估摸连这风声都没听见。”
一声轻叹响起来:“要说方少兰那丫头也可怜,先前被她娘一把推得摔地上,这才早产,大人孩子能不能保住,现在还不好说。”
“方老根一家子真是害人不浅。闺女都嫁出去了,还揪着没完没了地搅和。这回大队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毕竟牵扯到自家人,临深那小子开口求情,让大队先压下这事,就把人关仓库教训几天,该赔的钱叫他们赔上,不往公社送。”
这话一字不落落进顾诚锋耳朵里,他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当初方家一趟趟上门勒索他,张口就要钱要粮,百般刁难,那些滋味他一刻都没忘。
他本以为方家这回闯下盗窃的大祸,能一股脑送去劳改,谁料到绍家居然大事就化小,只关上几天就了事。
这怎么行?!
顾诚锋垂眼看向自己那条微瘸的断腿。
当初要不是方老根他们半夜喊自己出门,他又怎么会被人暗算打断腿,事后连凶手的影子都差不多。
现在,他不但腿上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钻心的疼,连筹谋许久的结婚对象也没了。
想到这,顾诚锋心底一股郁气翻涌上来,满眼阴翳。
方家害自己这么惨,结果就关上几天,凭什么?
顾诚锋的目光落在地上枯草丛上,神色晦暗,连小声说话的妇人什么时候走远都没发现。
他静静在暗处等了一阵,才慢慢转身,拄着拐杖悄悄回知青屋。
院里其他知青早已经睡熟,此刻一片安静。
顾诚锋回屋放下拐杖,借着窗边月色,从床头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伸手把里面的一小团干火绒藏进袖口,又把火柴揣在贴身的衣兜里。
又等了一阵子,估摸着巡夜民兵一轮巡查走过去了,顾诚锋才悄无声息溜出知青院。
夜色浓得压人,路边野草被晚风刮得沙沙响。
他专挑墙根阴影处走,避开路上偶尔巡夜的民兵,慢慢摸到大队库房后头。
库房是土坯墙,房檐底下堆着不少干稻草、旧柴火,都是队里存放的杂物,干透了,一点就着。
库房大门上挂着粗铁锁,里头关着方老根一家三口。
顾诚锋靠在土墙阴影里,静静听了片刻,里面隐约传来许桂花骂骂咧咧的抱怨声。
他心口突突直跳,恨意混着忐忑翻上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掏出火绒,划燃火柴,引着了房脚那堆干草。
火苗先是小小的一簇,舔着枯黄的草秆,很快顺着柴堆往上窜。
库房里头,方老根正闷头蹲在墙角唉声叹气,许桂花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绍临浩坑害自家,方三豹靠在土墙上,烦躁地踢着地上的碎土块。
忽然一股焦糊味顺着墙缝钻进来。
许桂花鼻子抽了抽,停下骂声,皱着眉嘟囔:“啥味儿?怎么一股子烧东西的焦气?”
方老根也抬起头,使劲嗅了嗅,心里咯噔一下,忙起身扒着门缝往外瞅。
火光映红了门缝,刺得他眼睛一缩,他失声大喊:“不好!外面起火了!”
方三豹猛地弹起来,扑到门边,双手使劲摇晃那把粗铁锁,哐当哐当响。
“着火了!救命啊!开门!快开门!”
许桂花瞬间慌了神,方才的蛮横劲儿一扫而空,手脚发软,拍着门板尖声哭喊:
“救命!救火啊!我们还在里面!”
火苗越烧越旺,干稻草噼啪作响,火舌顺着房檐往土坯房顶爬,热浪隔着门板往屋里灌,浓烟顺着缝隙往里钻,呛得几个人不停咳嗽。
见火势起来,顾诚锋不敢多停留,快速把怀里的东西收拾好,便拄着拐杖,压低身子,沿着黑影原路慢慢退走。
他一路绕着巷子,避开大路,悄摸回到知青院,推门进屋,掩上门板,靠在门板上粗粗喘了口气。
外头的火光,很快就要烧起来了。
库房里凄厉的呼救声,顺着夜风飘出老远。
——
顾诚锋后背紧紧抵着门板,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边的头发。
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隐约透进来一点泛红的火光,映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耳边反反复复回响库房里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呼救。
心里又畅快又发慌,那股积压许久的恨意稍稍松了些,可恐惧也跟着缠上来。
他慢慢挪到炕边坐下,那条伤腿绷得发僵,一阵阵抽痛。
远处,第一声惊叫划破了黑夜。
“着火啦!大队库房起火了!”
一声喊起,村里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推门声、吆喝声接连响起,还有民兵敲着铜锣当当响,招呼村里人挑水抱土救火。
“快!拿水桶!库房那边堆着柴火!”
“库房里还关着人!方老根一家子还锁在里头!”
人声越来越近,嘈杂的动静透过窗缝钻进来。
同屋另外两个知青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眼睛往外张望。
“咋回事?外头吵成这样?”
顾诚锋稳住气息,声音尽量放得平淡,装作刚被惊醒的模样:“听着像是库房起火了,咱们出去看看?”
他慢慢拿起拐杖,借着昏暗的夜色,跟在两个知青身后,一同走出屋子,混在赶去救火的人群里。
远远望去,大队库房那边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往天上翻。
不少村民拎着木桶、端着土筐往那边狂奔,民兵拼命撞着库房大门,铁锁牢牢锁死,一时半会儿根本弄不开。
许桂花、方三豹的哭嚎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
顾诚锋站在人群靠后的阴影里,垂着眼,没人留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风卷着烟火气息飘过来,周遭全是村民慌乱的叫喊。
人群里几个年轻后生抡起铁棍,死命砸那把铁锁。哐哐几声巨响,锁环崩开,大门“吱呀”一声被用力拽开。
浓烟裹挟着热浪一股脑涌出来,呛得围在门前的人连连后退,好几个人捂着嘴咳嗽。
几个民兵拿湿帕子捂住口鼻,弯腰冲进屋里救人。
“人在这儿!快搭把手!”
方老根一头栽倒在屋子正中,烧断的房梁横压在他脑袋边上,额头磕破一大片,鲜血混着黑灰糊满脸,人已经没了动静。
许桂花和方三豹瘫在墙角,浓烟把母子俩熏得人事不省,只剩微弱的喘息。
“快抬出去!先送孙医生那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把三个人往外抬。
有人扯下身上的破布,胡乱按住方老根头上的伤口,血还在不停往外渗。
大伙忙着抬人、扑打余火,一个老汉清理墙角烧剩的柴草时,眼尖瞥见土墙缝隙里卡着一块布片。
他伸手抠出来,举到火光底下仔细瞧。
“哎,你们看,这墙缝里塞着个东西!”
旁边凑过来几个村民,借着火光打量那块碎布。
站在人群后方的顾诚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下意识摸向身上的衣服,发现并没有缺失,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神色自若地跟着旁人一起往那边望。
一个婶子一眼就认出来,脱口喊道:
“这布我认得!前几日绍临浩来我家借红薯,身上穿的就是这料子,藏青色粗布,边角还有个小破洞!”
这话一出,周围嘈杂的人声猛地一顿。
“绍临浩的衣裳碎布?怎么会卡在库房后头墙缝里?”
“难不成……这火是他放的?”
“不可能吧,他不还在家里陪媳妇生孩子么,咋可能跑这里来放火。”
“这谁说的准,万一他就是记恨老方家平时欺负他,趁机放火呢?”
有人看大队长过来,赶紧高声大喊:“叔,库房墙缝里找出一块布,大家说,这是绍临浩衣服上的,您给看看?”
大队长快步挤过来,接过那块布片反复看了两眼,眉头死死拧起。
“先把人送去诊所抢救,这块布收好,别弄脏了。这事不对劲,喊个人去把绍临浩喊过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