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破晓,京城依旧是那座繁盛的帝都。
殿试结束,城中热闹更胜往日。
十数载埋首寒窗的学子一朝卸下重担,四处宴饮庆贺,大小府邸接连摆开诗文雅集、酬宾宴席,满城皆是书生谈笑之声。
时至正午,慈宁宫内一如往日般静谧安然,唯一不同的,是今日陪太后用膳的席上,多了一人。
皇帝一身素色常服,面上带着一贯温和从容的笑意,手持白玉箸,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软糯的鹿肉,轻轻搁进太后碗中。
“母后不必常年茹素,偶尔也该多用些肉食滋补身子。”
太后神色淡淡,目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缓缓开口:“哀家年事已高,太过油腻的吃食,反倒让脾胃滞闷,周身不舒坦。”
皇帝心中了然,面上笑意分毫未改,听得出太后是在提点昨日储位相关的试题。
“母后放心,昨日之事,儿臣心中自有分寸筹划,您不必挂怀。”
太后语气藏着几分忧思:“放心?你叫哀家如何放得下心。”
“哀家素来以为,你与先帝不同。”
“如今大瑜繁荣昌盛,女子亦能走出深宅、入朝理事,足见你宽厚开明,胸襟远胜前人。”
“可眼下,你莫非也要步先帝后尘,将膝下寥寥数子置于一处,如同养蛊相争,非要分出个高低胜负才肯罢休?”
这话一出,皇帝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几分。
当年夺嫡的往事,是他心底的旧伤。
纵使先帝晚年对他多有恩宠,共享过一段难得的父子温情,也抹不去那段步步惊心、凭厮杀才换来帝位的岁月。
“母后息怒。” 皇帝敛了神色,语气恭谨,“当年种种,儿臣一刻未曾忘怀。”
“只是儿臣身居九五,储君一事关乎江山社稷,自有多方考量。” 他稍顿片刻,声线柔和下来,“他们皆是儿臣骨血,没有不疼爱的道理。”
“身为父皇,总要为他们谋一份往后安稳无忧的前程,不是吗?”
太后心中虽格外疼惜安和公主,可事关大瑜江山,心底亦认同能者居之的道理,闻言缓缓松了口。
“你心中有数便好。”
“安和年纪尚轻,多经历练亦是好事,不然哀家终究难以安心。”
皇帝当即颔首:“唯有母后懂得儿臣难处。”
太后轻轻一声长叹:“哀家本不愿插手朝堂储嗣纷争,只是实在不愿看见你重蹈先帝覆辙。”
皇帝浅笑道:“儿臣明白母后苦心。”
不愿再纠缠沉重话题,他顺势转开话头:“说起来,今年赴殿试的女子又多了不少,这些年各地女学兴办,气象一日胜过一日。”
提及自己多年操持的心血,太后眸底瞬间漾起一抹光亮,多了几分自得。
“这其中也少不了你的鼎力支持。”
“若是换作先帝在位时,怕是要斥责哀家不守内闱本分。”
皇帝淡淡一笑,未多评判先帝功过。
抛开当年诸子相残的手段不谈,先帝临朝治国,确是一位政绩卓然的君主。
“各地女学近年办学成效斐然,民间私塾广设,入塾读书的女子一年多过一年。”
“听闻许相更是全力襄助,主动上书请朝廷拨款扶持民间教化。”
皇帝抬手轻捋胡须,缓缓道:“确有此事,许相素来重教化育人,言教育乃是立国根本。”
“儿臣念此举也是为大瑜广纳人才,便准了他所请。”
太后目光温软,颇为赞许:“许相出身寒门,深知底层百姓谋生艰难。”
“往日世家大族独占书卷资源,寒门子弟出头举步维艰。”
“如今有朝廷的支持,寒门学子入榜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你这几年大力提拔寒门士子,又将他们分派各地任职,朝堂之上世家与寒门相互制衡,分寸拿捏得当,做得极好。”
得亲生母亲这般夸赞,皇帝心头自是畅快,嘴上却依旧谦逊推辞:“儿臣哪里有母后说得这般周全。”
太后斜睨他一眼,忍不住笑着摇头:“自小到大,都是这般故作谦虚的性子。”
皇帝朗声一笑,忆起当年母子二人步步艰难的旧日光景,心中暖意翻涌,抬手又给太后盛了一碗温热鲜汤。
“往后儿臣得空,便常来慈宁宫陪您一同用膳。”
太后端起汤碗,柔声劝道:“你日理万机已是辛劳,得闲便好生歇息,哀家这里不必挂记。”
“今日小厨房备的全是爱吃的菜式,你也多尝尝。”
皇帝含笑应下:“儿臣晓得。”
母子二人继续用膳,随口闲谈宫中京内各类新鲜趣事。
太后话锋一转,缓缓开口:“待到殿试落定,你便要着手为安和赐婚了。”
“只是哀家瞧她年岁尚浅,成婚之事,不妨再缓上几年。”
皇帝闻言搁下玉筷,应声附和:“儿臣亦是这般盘算,眼下不过先行定下婚约。”
“许相于朝野、民间威望深重,安和如今入朝理事,单凭一己之力,后盾终究单薄。”
“若与许家缔结姻亲,往后她朝堂行事,方能多一层依仗,稳妥不少。”
太后微微颔首,深以为然:“这话不假,许家六郎品性才学皆属上乘,无论做驸马,或是往后同她一同处理事务,皆是良配,更何况本就是她心之所向。”
皇帝轻抚长须,一声轻叹,语气藏着几分怅然:“说句私心话,儿臣心中难免有些割舍不下。”
太后轻 “哦” 一声,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几分诧异好奇。
皇帝浅笑道:“自幼捧在掌心、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一片痴心尽数系在旁人身上,做父皇的,难免心中酸涩。”
太后忍不住低笑出声:“你呀你,少年儿女到了这般年岁,心生爱慕本就是人之常情,你这做父亲的,不必太过介怀。”
皇帝徐徐一叹:“道理儿臣都懂。”
“就是舍不得。”
见自家儿子这副模样,太后温声宽慰:“又不是立刻嫁人了,况且日后还不得在你身边待着。”
“京城就这么大。”
皇帝心底好似舒坦了些,默默不言。
太后心里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