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夕阳将近。
太极殿外只剩一众考生与值守监察官员。
皇帝早已携文武重臣移步勤政殿,商议朝堂要务。
殿内众人各怀心事,面上小心维持着恭谨肃穆。
皇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端起茶盏,笑意温和开口:“今日时辰已晚,工事繁杂,诸位爱卿先行退朝,一应事宜,明日再细议。”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告退。
踏出勤政殿大门,众人方才齐齐松了紧绷一日的心弦。
不出意料,往日常相聚的几位老臣又凑在一处。
此番连许则川也随周汕一同,去往小巷深处那家不起眼的小食铺。
食馆隐于平民街巷,周遭皆是寻常百姓居所,铺面陈设简陋朴素。
唯独店主一手羊汤熬得鲜香醇厚,在京中小有名气。
“二位老爷来了。”
开店的老者约莫六旬上下,早知许则川与周汕身份,待人恭敬有度,在外却只以寻常老爷相称,不张扬半分。
二人专走后门入内,一路并未被旁人撞见。
老陈依着往年惯例,先端上滚烫羊汤与佐菜,又吩咐自家儿孙去外头采买几处坊间驰名的特色吃食一并送来。
“老陈,你如今办事愈发周全妥帖,也难怪小店客源不断。”
被唤作老陈的店主嘿嘿一笑,微微欠身:“小店能安稳营生,全靠二位老爷照拂,如今再无人敢上门寻衅滋事。”
周汕轻轻摆手笑道:“你养家糊口本就不易,往后若遇难处,只管传信告知于我。”
老陈连连拱手道谢,眉眼满是热忱。
后院这间厢房是二人多年固定的私聚之地,老陈心思通透,后院除自家人外从不许外人踏入,说话极为稳妥安全。
店家上下与二人早已相熟,往来多年,深知两位大人性情宽厚,待人并无高官架子。
许则川拿起一块炊饼,边嚼边感慨:“许久不曾尝老陈这羊汤,滋味竟与北疆当地熬煮的别无二致。”
话音一转,他神色沉了几分:“只是今日陛下出的考题,实在叫人心下惶恐难安。”
周汕眉头紧锁,满心困惑:“你说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先前朝臣屡次请立储君,他反倒将大皇子过继出去。”
“转头又百般抬举安和公主,朝野上下皆以为公主便是不二之选,如今却偏偏抛出这般策论题,让人捉摸不透。”
许则川心中何尝不是忧心忡忡。
倘若自家与安和公主毫无牵扯,他大可置身事外,安安稳稳做一朝丞相,不必掺和储位纷争。
可如今小六与公主早已无法分割,他根本避无可避。
“仲疏,我倒还好,再过几年便会上疏致仕归隐,朝堂风波多半牵连不到我头上。”
“倒是你,往后行事务必万分谨慎。”
但凡沾染上储位之争,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的大祸。
许则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心无奈:“事到如今,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陛下既然亲口应允小六与公主的婚事,想来也是真心想为公主寻一处安稳归宿。”
“至于往后局势如何变幻,谁也无从预判。”
周汕深以为然,天下父母皆会为子女深谋远虑。
可这份舐犊之心落在帝王身上,便掺杂了无尽权衡与权术。
一时之间,二人皆默然不语。
往日爱不释口的羊汤小菜摆在面前,也只是味同嚼蜡,无味地慢慢下咽。
夜色渐深,许亭梧一众子弟神色木然地回了府。
秦书知晓许则川偶尔会与周汕私下小聚,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可瞧见几个孩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顿时揪紧,生出几分不安。
待到一家人听闻今日殿试策论竟是储位一题,满堂瞬间沉寂无声。
蓝氏等一众留在家中的女眷心里都透亮,这种话题绝非寻常人能够妄议。
储嗣之事不管在哪朝,一言不慎便是杀身抄家的灭门大祸,皇帝却偏偏在万众瞩目之下,于殿试之上公然抛出,实在出人意料。
这般惴惴不安、百思不解的光景,不止许家一户,京中所有官家府邸皆是如此。
皇帝此举究竟暗藏何种用意?
帝王心思,果然深不可测,无从揣测。
同一时刻的后宫,亦是暗流涌动,人心纷乱。
膝下育有皇子的妃嫔本以为储位无望,经今日一事,心底又重新燃起几分念想。
皇帝春秋鼎盛,眼下虽唯有安和公主长成,可来日之事,孰能定论?
就连景贵妃也不免心绪起伏,她的儿子虽早已过继出去,可终究是皇帝骨血,未来变数,谁也说不准。
慈宁宫内,烛火静静摇曳。
嬷嬷手捧一盏安神汤,轻步走入殿中。
太后正临案翻阅女学一众学子的考册,目光未曾抬动半分。
“太后,夜深了,该歇下了。”
太后淡淡扫过那碗安神汤:“这般局面,我哪里睡得安稳。”
“你说皇帝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果然是父子天性,连行事都随了先帝,当年先帝亦是这般反复莫测。”
嬷嬷怎敢妄议帝王是非,连忙躬身劝慰:“皇上身负江山社稷,凡事自有权衡考量,行事谨慎周全,皆是情理之中。”
太后何尝不明白这层道理,只是瞧着皇帝这般拿储位之事反复试探人心,不由得想起当年先帝种种手段,心中更加烦闷难平。
她挥了挥手,吩咐道:“去备一碗清心莲子汤送往勤政殿,给他降降心头燥气,平复一番思绪。”
嬷嬷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旨。
天家母子这般相处模式,她伺候多年,早已习以为常。
夜色沉沉,勤政殿内亦是烛火通明。
皇帝独坐窗前,无人相伴,只手自对弈,慢悠悠落子排布黑白棋局。
曹玉屏息垂立一侧,目光微掠棋盘交错的棋子,不敢妄动。
皇帝心思向来幽深难测,可伴君日久,他早已习惯从这些细碎寻常的举动里,悄悄揣摩圣意。
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敛息入内,小心翼翼躬身禀报,生怕惊扰了皇帝心绪。
“皇上,太后娘娘遣嬷嬷送汤前来。”
皇帝眉头微挑:“请进来。”
前来送汤的是太后身边侍奉多年的老嬷嬷,皇帝待她也是礼遇有加。
待嬷嬷入内,皇帝温声轻叹:“夜深露重,竟还要劳烦母后挂心,这个时辰还念着朕。”
嬷嬷躬身福身,笑意恭谨温和:“母子连心,太后时时惦念着皇上。”
“知晓您夜深未歇、操劳政务,特意命老奴送来莲子清心汤,为您安神润燥。”
皇帝心中微动,扫了一眼那碗莲子羹,沉默两息后道:“你回去回禀母后,明日正午,朕去陪她老人家用膳。”
嬷嬷完成了任务,面上笑容愈发真切,恭敬福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