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年至,漫天细碎白雪悠悠飘洒。
朔风虽寒,却吹不散满城年味与烟火喧腾。
神武大街两侧彩灯高悬、商铺鳞次栉比,来往车马络绎不绝,一车车游子自四方风尘兼程归城,车帘之内,尽是盼归阖家的殷殷思念。
安国公府大门外,几名小厮踮脚翘首张望,隔不多时便轮番奔出巷口探看归人动静。
府内前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
秦书端坐主位,一身绛紫绣牡丹如意锦袍,头戴赤金镶宝头面,气度雍容端雅。
蓝氏与陈氏陪着一众年幼晚辈围坐闲谈,卫妙云带着贺玉环亲自去往厨房,盯紧年夜饭各色菜品的置办。
许老大同许老三,则领着许亭梧几个来年赴春闱的,在书房伴许则川闲谈课业。
阖家男女各安其事,条理井然。
陈娇娘捧着一盏热茶,满面红光,眉眼含笑道:“待到明年,咱们家又要添新丁了。”
蓝氏手执绢帕,含笑拱手:“那便提前恭贺弟妹,转眼就要荣升祖母。”
一语落地,满座笑语融融。
秦书莞尔:“自打青竹怀上身孕,你们夫妻俩日日眉开眼笑,半点烦心事都搁不下了。”
“可不是呢娘,” 蓝氏顺势打趣,“前些日子送往眉州的滋补物件,险些搬空了弟妹库房。”
陈娇娘连连摆手笑辩:“大嫂说笑了,哪里至于这般。”
闲话片刻,秦书端起茶盏浅抿,目光频频落向门外,眼底藏着盼归之意。
蓝氏瞧得分明,柔声宽慰:“娘放宽心,按着路程算,二弟夫妇今日定能赶在年关到家。”
“我一早便遣了人,城门与府门两处皆有人专程等候接应。”
秦书看向蓝氏的目光愈发温和。
此番二房归来,院落收拾安置全由蓝氏一手操持,处处妥帖周全。
“你思虑一向细致,办事稳妥。”
得了婆母夸赞,蓝氏唇角微扬,谦逊回话:“这本就是儿媳分内之事。”
“二弟夫妻在外外放数年,年年岁岁不容易,如今总算盼到归家团聚。”
秦书素来偏爱张氏,他们夫妻虽远在禹州数载,可逢年过节孝敬从未间断,秦书心中很是惦念。
蓝氏如今早已看淡偏心厚薄,十指尚有长短。
府中爵位承袭终究在大房一脉,心念及此,她笑意愈发恳切:“如今二弟归来,也能朝夕侍奉爹娘跟前尽孝了。”
陈娇娘在旁连连点头附和。
正说话间,城外官道上,四辆青篷马车跟着返乡商队缓缓驶入京城。
许老二夫妇连日星夜赶路,不敢片刻停歇,一心赶着除夕团圆。
此刻踏进京城地界,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二老爷回来了!二老爷回来了!”
守在城门接应的老仆之子胡山一眼认出随行仆役,当即高声招呼身边小厮快回府中通传,自己快步迎至马车旁躬身行礼:“小的胡山,见过二老爷。”
许老二身在车中,隔着车马喧嚣听见喊声,抬手掀开车帘,望着阶下青年眉眼含笑:“我还记得你,是胡家的小子。”
胡家服侍许府多年,乃是府中根基深厚的老牌家仆,深得信重。
胡山喜笑颜开,又侧身向着车中见礼:“小人给二太太请安。”
张氏探出身来,眉眼弯弯:“原来是胡山,竟劳你在寒风里专程等候。”
胡山含笑回话:“府里上下日日盼着二位归府,我爹特意遣我在此守着,生怕新来下人礼数不周怠慢了主子。”
许老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甚是受用。
此番胡立这个管家亲遣儿子出城迎候,恰好能让府中一众下人看清二房分量。
他微微颔首:“寒冬腊月辛苦你了,来人,赏。”
随行侍从立刻自怀中摸出鼓鼓的赏银荷包,笑着塞到胡山手中:“过年添彩,拿去沽茶小酌。”
新春佳节得主子厚赏,胡山坦然收下,欢喜回话:“小人早已遣人回府报信,想来老爷子老太太这会儿已然得知喜讯,正翘首盼归。”
许老二笑意更浓:“甚好,即刻动身回府。”
胡山应声引路,守门兵卒素来熟识胡山,知晓是安国公府二老爷回京,不加盘问便即刻放行。
彼时前厅众人尽数移步府门,许承祈按捺不住惦念,亲自领着一众弟妹候在门口。
“听闻禹州特产繁多,不知二叔可带了新奇玩意儿回来?” 许承荀满眼期盼。
许承祈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眼底漾起暖意:“放心,定然少不了你的年礼。”
一群人说笑之际,巷口缓缓行来引路小厮,身后紧跟着熟悉的青篷马车。
许承祈心头骤颤,鼻尖猛地一酸,不等马车停稳,大步奔上前去,哑声唤道:“爹!娘!”
一路入城,许老二夫妇始终敞着车帘,全然不顾寒风扑面,遥遥望见一身着宝蓝大氅的少年奔来。
二人一眼便认出阔别数载的亲生儿子,眼眶瞬间通红。
许老二顾不得官场礼仪,匆匆纵身落地,一把将已然快要比肩自己的许承祈拥入怀中:“祈哥儿长高了,长成大人了。”
张氏抹着满面热泪走下马车,围着许承祈细细打量,满眼疼惜:“我的好孩子,长的这般周正温润。”
许老二连连感慨:“多亏爹娘悉心教养,把孩子养得这般出众。”
“若是换作当年在许家村之时,我万万想不到能养出这般体面的孩儿。”
许承祈眉眼温润,柔声回道:“祖父祖母向来疼惜孙儿,天寒风冷,咱们先进府吧。”
“回家,咱们回家。” 许老二连声应着。
一家三口相互搀扶正要入府,许承荀、许承瑄一众小辈围上前来,一声声二叔二婶喊得热闹。
许老二数年未见,险些分辨不清样貌相近的许承瑄与许承荀,端详半晌笑着打趣:“瑄哥儿生得俊秀,老三那个粗莽的,竟然生出了这么俊秀的儿子,瞧着倒是更像老四家的。” 说罢一手揉着许承瑄头顶,一手牵着许承荀,连声赞叹。
话音刚落,院内传来一声笑骂:“老二你一回家,就编排我,难道我许老三就生不出俊俏孩儿?”
其余阖家老小尽数跟着出门相迎。
蓝氏、陈娇娘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挽住张氏臂膀:“弟妹,总算盼你回来了,这几年在外受累了。”
人声鼎沸间,许老大出言吩咐:“外头天寒,都莫在风口久站,老爷子老太太还在厅内等候。”
许老二夫妇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快步奔入前厅。
人未到,带着哽咽的喊声已然响起:“爹,娘,不孝之子回来了!”
秦书闻声当即红了眼眶。
夫妇二人双双屈膝跪地,对着堂上二老郑重磕头。
许则川心头微软,秦书连忙上前伸手搀扶起身:“好好的行这般大礼作甚?一路舟车劳顿,快起身落座歇息。”
许老二望着秦书泛红的眼角,泪水混着鼻涕落了满面:“娘,儿子日日惦念家中,牵挂二老。”
秦书眼底覆上一层水光,声音微哑:“娘何尝不是日日惦记你们。”
一旁阖家众人睹此情景,也个个眼圈泛红,暗自垂泪。
许则川轻咳一声,正色开口:“大年除夕,阖家团圆,莫要哭哭啼啼,失了年节喜气。”
有他这个一家之主发话,众人连忙收住泪意。
蓝氏顺势圆场:“二弟二弟妹一路风尘仆仆,先回院落梳洗休憩,晚间咱们再齐聚一堂用团圆宴。”
秦书跟着附和:“正是,今年年夜饭稍往后挪,你们先回院休整,瞧这一路奔波,面色都透着倦色。”
许老二含泪拱手应诺,张氏亦屈膝福身:“劳娘挂心,儿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