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调任文书赶在年前自京城快马送至禹州。
虽说许老二早前已收到许则川私下来信,心里早有几分预料,可当亲手接过官文的刹那,心头依旧波澜翻涌,欢喜难掩。
知州王大人捻着胡须,满面含笑上前:“许老弟,这几年你在禹州勤恳操劳,治下民生蒸蒸日上,百姓有目共睹,此番奉旨回京述职,实至名归。”
初至禹州之时,顶着安国公府二爷的名头,私下许老二暗中没少受一众科举出身同僚的侧目轻视。
在一众凭寒窗科考跻身仕途的官员眼里,靠着恩荫得官之人本就根基不稳。
何况他早年本是田间务农的寻常百姓,若无身居国公的生父,断然无缘站在朝堂之列。
可机遇从无定数。
许老二心思通透机敏,深知自己是许家几兄弟里底子最薄的一个,无功名傍身,便把禹州当作潜心立身的历练之地,半点不曾消沉懈怠。
赴任临行前,他特意将许则川书房里大半关乎农耕垦田的典籍、实操手记尽数打包随行。
虽是同知官职,可平日里大半光阴都耗在乡间田亩之间。
起初本地官员乐见他专理农事,待到连年粮产丰收、市井日渐富庶,各方反倒倾力配合。
农为邦本,百姓仓廪充实、手头有余,一州自然安稳太平。
数年耕耘,禹州气象一新,许老二居功至伟。
“大人谬赞,下官能小有寸进,全赖知州与诸位同僚多方照拂。” 许老二躬身谦辞。
王知州颔首笑道:“你心性敦厚务实,本官身为一方父母官,断不会埋没实干之才。”
“禹州连年丰产的消息早已传至京城,把你困在禹州一隅,实在屈才。” 说罢,他望向许老二的目光添了几分真切感念。
四年前,他尚且因荫封出身,对许老二心存成见。
可这四年共事,亲眼见他扎根乡土、造福黎庶,早已改观。
在他看来,但凡一心为民,便是值得敬重的好官。
许老二拱手:“为官本就以安民为本,在哪里履职都是一样。”
王知州抚须失笑,暗自感慨几年宦海磋磨,昔日粗朴的农家汉子,如今处事这般圆融周全。
“年关在即,我便不多留你。”
“明晚我在醉仙楼设席,为你饯行。”
“你抓紧收拾行装,赶得紧,尚能回京阖家团圆过年。”
“过年” 二字落进耳中,许老二心头倏地暖融融的。
屈指一算,他离家在外已然数载,心中牵挂满是京城亲人。
“多谢大人厚待,明晚下官定然赴宴。”
王知州摆了摆手:“喜事临门,早些归家报喜去吧。”
许老二依礼告退,脚步轻快地辞别衙署。
目送他的身影渐行远去,王知州立在窗边,不由得低声感慨:“当真人比人气死人,往后我更要勤勉理政,多办实事,盼来世投个好家世。”
榆林巷深处一处二进小院里,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心神不宁地拈针做着针线。
门外仆妇匆匆来报:“太太,老爷回来了。”
张氏闻言一怔,慌忙趿鞋下炕快步迎出门外。
“今日怎的回得这般早?”
许老二一身官袍尚带着屋外寒风,眉眼却掩不住满心喜色,扬声道:“春桃,回京述职的文书批下来了,咱们能回京城了!”
张氏身子骤然一僵,满眼难以置信,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声音微颤:“当家的,这话当真?莫不是哄我开心?”
许老二重重点头:“此事千真万确,我何苦骗你,速速收拾行囊,咱们赶回去过年。”
“还得找个稳妥的镖局护着,大过年的不容易,得多加些银钱。”许老二迈步进屋倒水解渴,边敲定回京事宜。
张氏喜上眉梢:“先前收到爹娘书信,我还以为尚要等上一阵,没料到喜讯来得这般快。”
“家中贵重物件我早陆续收拾妥当,咱们人口简单,用不了两三日便能整装完毕,唯独宅院与铺面尚需安置。”
许老二摆了摆手:“铺面宅院自有下人留守看管,不必忧心。”
“眼下头等大事便是动身归京。”他微叹一声,坐在八仙椅上:“总算能回去陪爹娘过年了,也不知二老身子可还康健,承祈又长了多少个头。” 话音末了,他语气悄然低落,“唯独可惜容慧不在身边,不能一家团聚。”
提及远在泉州的女儿,张氏脸上的喜色淡去些许,心头掠过两息怅然,转瞬便又重新打起精神,眉眼含笑宽慰道:“无妨,等咱们回了京城,我便寻个时机去泉州探望闺女。”
“这几年你扎根禹州履职,日日操劳,压根不曾好好歇息过。”
“等回京安顿下来,吏部既有你的履职记录,到时请爹帮忙周旋一二,总能匀出几日假期。”
许老二连忙摆手,语气恳切:“万万不可,这般私事,怎能轻易劳烦老爷子出面。”
“我固然牵挂容慧,可你独自前去探望便是。”
“我数年外放,好不容易方能回京述职立足,若是刚归京便贸然请假,传至吏部诸官耳中,难免落得懈怠公务的印象,白白折损口碑,得不偿失。”
张氏素来信服许老二,于官场诸事从不多言插手。
在她心中,许老二向来思虑周全、万事稳妥,自有分寸。
她当即连连点头应下:“当家的说的极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不与你多絮叨,这便吩咐下人收拾行囊。”说罢,她转身步履轻快地往外走去。
往日里张氏时时刻刻围着他打转,悉心打理他的饮食起居,今日难得无暇顾及,许老二一时竟有些不甚习惯。
他低头失笑,抬手捏起盘中一块酥饼,细细咀嚼,眼底满是期许与感慨:“总算能归家了。”
“阔别数载,终是能回京城了。”
二房即将归京的喜讯,不多时便传遍了整座安国公府。
蓝氏听闻消息,当即亲自出面,吩咐下人悉心收拾整理二房的院落。
早些年,她心底难免对张氏存有几分芥蒂,总觉得张氏更得老太太偏爱。
可如今大房肩负家族大半基业,心境早已沉淀开阔,往日那些细碎郁结,早已烟消云散。
正房东厢之内。
蓝氏端坐在八仙椅上,怀中抱着暖融融的手炉,眉眼沉静,正色对着下方四名管事婆子细细叮嘱。
“二弟妹素来喜好富丽祥和的样式,院中被褥帘幔,尽数换成吉祥富贵的新纹样。”
“被褥内里的棉絮,必要用今年新收的上等新棉,铺得厚实蓬松,务必保暖妥帖。”
“整座院落清扫得一尘不染,窗几庭院皆要洁净通透,地龙提前烧旺烧热,万万不可寒凉。”
四名婆子躬身俯首,连连应声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太太亲自督办叮嘱,谁敢敷衍了事。
府中不少下人皆是近年新买进府,往日少见二房夫妇,只当二位常年外放、不常居府,地位寻常。
此刻见大太太这般郑重上心、亲自督办收拾院落,众人心中纷纷警醒。
彻底收起了轻视散漫的心思,个个谨小慎微,全力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