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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底部比上面还要阴冷几分。
橡木梯子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杨炯一手扶着舱壁,一手提着袍角,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走。
宁芙紧跟在他身后,埃莉诺提着裙摆小心翼翼,伊薇和特罗图拉无声跟在最后,澹台灵官则像一片落叶般飘在阴影里,气息几近于无。
最底下是一间临时隔出来的货舱,原本堆着几条旧帆和几捆麻绳,如今被清出大约丈许见方的空地。
空气里弥漫着汗渍、铁锈和潮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浑浊气味,角落里一盏油灯半明半灭,火苗被缝隙里漏进来的海风扯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暗恐怖之气。
杨炯一眼望去,心口便是一沉。
狭窄的空间里挤了十一二个人,靠墙蜷坐成一排。
男女都有,最大的瞧着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那姑娘恐怕才十四五岁,瘦削的肩膀缩在破旧的麻布衣衫里,露出半截灰扑扑的锁骨。
每人脚踝上都扣着铁链,链子末端用铆钉固定在舱壁上钉死的铁环里,手腕倒是松着,大约是为了方便他们自己进食喝水。
链子虽粗,人却没见什么新伤。几道旧鞭痕横在小臂上,已经结了暗红的痂,瞧着像是早些日子留下的。
他们个个低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脚边积着薄水的木板,连呼吸都压在嗓子眼儿里,仿佛知道再多喘一口气便会招来鞭子。
杨炯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埃莉诺:“告诉他们获救了,问问他们都是哪里人,要被送去哪里,抓他们的是什么人。”
埃莉诺点头,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带着法兰西南部慵懒尾音的拉丁语开了口,声音柔和却不失威严:“你们都不要怕,外面的海盗都被我们杀干净了,你们获救了!”
她话音落下,舱里先是一阵死寂。
随即,最靠里那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猛地抬起头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忽地涌上一层薄泪。
她动了动,铁链哗啦一响,像是想站起来又不敢。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也抬起脸,茫然地看看埃莉诺,又看看她身后杨炯等人,喉结上下滚了滚。
片刻之后,那个年轻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声音沙哑:“您……您说的是真的?外面……没有海盗了?”
埃莉诺微微一笑,侧头用华语对杨炯道:“都懂拉丁语,说明都是贵族,普通平民不说拉丁语。”
杨炯点头,低声吩咐:“问问他们都是哪里人,知不知道谁抓了他们。”
埃莉诺当即转回拉丁语,把问题复述了一遍。
舱内沉默了几息,铁链轻轻碰撞,几个奴隶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终于,那个瘦高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我……我是保加利亚索非亚人。”
此言一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匈牙利人!佩斯来的!”
“我是……我是法兰西的,阿维尼翁。”
“奥地利!我是维也纳人!”
“我也保加利亚,普罗夫迪夫……”
众人争抢着开口,声音从压低的呢喃渐渐高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拉丁语里夹杂着不同地域的口音,嗡嗡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杨炯被这突然涌来的七嘴八舌吵得脑仁发胀,他抬手往下压了压,自己上前一步,用一口带着拜占庭宫廷腔的拉丁语沉声问:“你们谁知道是谁抓了你们?要把你们送去哪里?”
这问题一出,舱内再次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聚在杨炯脸上,先是微微一愣。昏暗的油灯光从侧下方打上来,照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明暗交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偏偏皮肤是那种日晒过的暖褐色,瞳色也是深沉的墨黑。
这般样貌,怎么看都不像是西方人。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瘦高年轻人摇了摇头,咬唇道:“抓我们的人……不跟我们说话。只给吃食和水,一天一顿,从不多问。我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另一个匈牙利的青年也跟着点头:“上船之前被蒙着眼塞进马车,颠了不知几日,睁眼就在这舱里了。”
“有人凶得很,谁敢问便一鞭子……”年纪最小的姑娘说到这儿打了个哆嗦,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杨炯眉头拧得更紧,转头看向埃莉诺。
埃莉诺用华语低声道:“看来问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从这船出现的位置推测,大概率是去克里米亚,那里是黑海奴隶贸易的集散地,应是送去那里分销。”
她顿了顿,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划了三个点:“可问题是,克里米亚有三座大港口。塞瓦斯托波尔属佛罗伦萨,叶夫帕托里亚属威尼斯,雅尔塔属热那亚。这三处都是奴隶贸易的集散地,不好确定是哪一家。”
杨炯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叩了两下,自言自语道:“那就麻烦了。我本是想利用这些人混进克里米亚,劫持商会总长来控制港口。可如今咱们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若是贸然撞进去,被人看出破绽就……”
他说到此处,声音渐低,目光闪烁不定。
话音未落,楼梯口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鲁道夫咚咚咚地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摞羊皮纸,脸上难得带着几分激动。
他挤过宁芙身侧,将东西递到杨炯面前,压低嗓门道:“陛下、公主,在主舰船长舱室墙板的夹层里搜到的。是这伙海盗同塞瓦斯托波尔佛罗伦萨商会总长科兴·美第奇的通信。
信中说得很明白,这些人都是蛇头从各地搜罗来的奴隶,由海盗头子金加送往塞瓦斯托波尔港口,最后由佛罗伦萨商人转卖去北部草原的钦察部落。”
杨炯接过那摞信,侧身凑到油灯底下。
羊皮纸上写着工整的佛罗伦萨花体拉丁文,墨迹虽已干透,纸质却还算新,大约是月内写的。
他一封封翻过去,信里言辞客气,用的全是生意口吻:加金队长,上一批五十名货源已顺利交割,价格照旧。此次新货十一人,质素上佳,望按期送达,美第奇家族从不亏待朋友云云。
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纹章,盾形徽记上六颗圆球排列如花,正是美第奇家族的标志印记。
杨炯慢慢将信纸折起来,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眼底那点火光便跟着亮了几分:“有了!”
“有什么了?”宁芙立刻凑过来追问。
杨炯没有立刻答她,而是将信纸塞进袖中,转头吩咐鲁道夫:“快,把这伙海盗首领加金的尸首拖上来!”
鲁道夫一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对上杨炯那双笃定的眼睛,便生生咽了下去,只一拱手,转身噔噔噔上了楼梯。
不多时,几个近卫军抬着一具尸体下来了。尸首面色青白,胸口一个贯通的刀口,血迹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硬痂。
这人面容粗犷,左颊一道刀疤从颧骨拉到下颌,浓眉深目,骨架粗大,倒真是最典型的海盗形象。
杨炯蹲下身,仔细端详了那面孔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皮匣子。
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每一张都折叠得一丝不苟。
他取了一张最厚的出来,小心覆盖在那尸首面上,伸手抚平褶皱,随后转头看向澹台灵官。
澹台灵官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侧,手中递过一把细长锋利的刀笔。
杨炯接过,俯下身,借着油灯那团昏黄的光,开始沿着面具边缘勾勒加金的面部轮廓。
刀尖游走如蛇,一笔一划勾勒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坡度、颧骨的高点,甚至左颊那道刀疤的走向也丝毫不差地临摹上去。
杨炯的指尖极稳,呼吸压得极浅,每一次落刀都妙到毫巅。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杨炯直起身来,将那已塑形完毕的面具从尸首上揭下,往自己脸上一覆,手指沿着边缘细细抚平贴合处。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过身面朝众人。
舱里先是一静。
随即,宁芙“嗬”地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那位面如冠玉、眉目清俊的华夏皇帝杨炯?分明是那满脸横肉、左颊带疤、五大三粗的黑海海盗头子加金!连眉骨处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浅纹,都被惟妙惟肖地复刻了出来,简直是神迹!
“这……这……”宁芙结结巴巴地指着杨炯,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脸皮,却被杨炯一巴掌拍开。
“扯坏了!”杨炯那口带着加金腔调的粗哑嗓音从虬髯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居然连音色都变了三分,带着一股粗野的杀伐气。
宁芙的手僵在半空,盯着他看了半晌,蓝眸里惊骇与新奇交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这是什么妖术?”
“雕虫小技。”杨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那把声音依旧粗犷,“我打算扮成这加金的模样,带三十个精锐伪装成海盗,把这些人送去塞瓦斯托波尔港,同那佛罗伦萨商会总长科兴·美第奇接头,趁机将他擒获。
然后再以他的名义,继续北上钦察部落,如法炮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其余的人,宁芙你带着六七十人按原定路线继续北行,咱们在暴风城会合。”
“我不同意!”宁芙皱着眉,双手抱臂,“你有十足把握拿住那商会总长吗?塞瓦斯托波尔是佛罗伦萨在黑海北岸的头号据点,商会总长身边少说几十个护卫。
若是失败,你人生地不熟,往哪里退?
你还要去钦察部落?我看你是昏了头!
那可是两千骑兵的草原部落,十几个人怎么跟人家打?”
杨炯头也不抬,只伸手指了指角落里一直阖目养神的澹台灵官:“有她在,没意外。”
宁芙转头看去,只见澹台灵官恰于此时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近透明的眸子波澜不兴,只淡淡扫了宁芙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傲的弧度,睥睨天下。
宁芙脸色一黑,咬牙道:“日耳曼人有一句古话,‘将军不为一己之勇赴死,他的性命不属于自己,而属于麾下全体将士’!”
杨炯耸耸肩,语气不急不缓:“很多事情不可能百分百对你有利,更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发生。华夏也有一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需要克里米亚,就必须承担这风险!”
他忽然凑近,嘴唇几乎贴上宁芙的耳廓,压低了声音,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况且,海伦娜已经派了两千人在克里米亚北部接应,我只需要取得联系,找到钦察人位置,不会出太大问题。”
宁芙瞳孔猛地一缩,蓝眸骤然瞪圆,惊呼几乎脱口而出:“原来你早就打算……”
话刚起了个头,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软的女声,说的居然是华语,字正腔圆:“我……我很饿,能给我点吃的吗?”
舱内所有声音瞬间止住。
杨炯猛地转身,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蜷在最角落阴影里的一个女子。
方才进门时她被旁人挡着,杨炯并未特别注意,此刻她稍动了动身子,油灯的光便漏了一缕过去,照出了她的轮廓。
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一头深褐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打着卷,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
她的面孔从脏污中透出一种惊人的白皙,眉眼浓秀,鼻梁挺而纤细,嘴唇虽然干裂却仍看得出原本的淡粉色。
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一双眼睛,澄澈得如同秋天山间的溪水,不染一丝尘埃,干干净净地望过来,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忐忑,还有几分笨拙的天真。
她比宁芙还要高出半个头,身量修长,虽然穿着破旧的粗麻衣裙、锁着脚链,却仍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挺拔的气质,如同一株盛开在阴暗角落里的天竺葵,艳丽得刺目。
杨炯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几分审慎:“你会华夏语?”
那女子点点头,视线直直地望着他,竟是一点也不躲闪:“会说,你们是华夏人吗?”
“我是!”杨炯语气平淡,目光微微眯起,“所以你听见了刚才我们说的话了?”
女子倒是不害怕,认真地回答:“听得很清楚。”
杨炯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盯着她,故意压低声音吓唬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女子眨眨眼:“你不是说……是来救我们的吗?”
杨炯嗤笑一声,猛地瞪起眼,满是横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你就这般信任别人说的话?若我才是海盗呢?”
那女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被他那故意吓人的表情逗得“噗嗤”一笑,眉眼弯弯:“你们不是海盗。在西方,只有宫廷的人和极少数贵族能学华夏语。
那位姐姐的拉丁语有明显的法兰西口音,这位……”她指了指宁芙,“是神罗的口音。而你说拉丁语……嗯……好像是拜占庭口音。对,我见过拜占庭的外交官,他们说话就是你这样的。”
杨炯怔住,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顺着她的话追问:“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说明我们是好人呀。”
女子一脸认真:“我也没说你们是好人呀。”
“噗嗤——!”宁芙捂着嘴笑出了声,见杨炯回头瞪她,赶紧正了正脸色收敛笑意,却还是忍不住嘴角上翘,“你叫什么名字?会说华夏语,又认得这些口音……你是宫廷的人?贵族?”
那女子深深看了宁芙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神罗近卫军服上,顿了片刻才开口:“我是匈牙利公主。”
“谁?”宁芙眸光骤然一凝,身子微微前倾,“你是茜茜·阿尔帕德?”
女子点头:“是的。”
宁芙蹲下身来,平视她的眼睛,目光沉静而审慎:“信物呢?”
茜茜公主在铁链的牵绊下略略侧了侧身,从腰带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一枚黄金戒指,递给宁芙:“这是匈牙利皇室的象征——天竺葵戒指。”
宁芙接过,凑到油灯底下细看。
戒指是纯金打制,戒面刻着一朵精致的天竺葵,五片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一点红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她翻转戒面,内侧用极细的拉丁文刻着一圈铭文“FIdES REGNI”。(国王之信)
宁芙将戒指递给杨炯,不着痕迹地点点头,低声道:“没问题,确实是匈牙利王室戒指!”
杨炯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的花样,随手把戒指递还茜茜,开口问:“你怎么会被当成奴隶抓到了这里来了?”
这话一落,茜茜公主的面色倏地红。
她垂下眼睫,睫毛在颊上投下两片小扇般的阴影,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小声嘀咕:“我……我是偷跑出来的。”
“逃婚?”杨炯随口猜测。
茜茜公主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眸,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杨炯嘴角抽搐了一下:“真够狗血的,逃婚是你们西方公主的成人礼吗?”
茜茜公主一脸困惑,张了张嘴正要追问,却被杨炯伸手打断。
他直起身朝门外吩咐:“给他们都弄些吃的来。”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不多时便端上来十几份热气腾腾的烤牛排。牛排边缘微微焦脆,肉汁还在往外渗,浓郁的香气瞬间塞满了这逼仄的底舱。
那些奴隶们许是饿得狠了,也顾不得什么贵族体面,一个个挣扎着坐直身子,接过木盘便狼吞虎咽起来,连手指上沾的肉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唯独茜茜公主接过餐盘后,端端正正地搁在膝上,用小刀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咀嚼时双唇闭合,几乎听不见声响,每一口都咽尽了才切下一块。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叫人移不开眼,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笨拙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杨炯看得哭笑不得,转头凑到宁芙耳边压低了声:“匈牙利公主……这么单纯的吗?”
“我哪知道?”宁芙耸耸肩,声音也压得极低,“我没见过匈牙利公主,只是听说过名字。三年前匈牙利国王过世,她哥哥继位,听说给她定了门亲事,好像是跟奥地利王子布雷希特。不过一直拖着没成婚,现在看这架势,八成是她死活不同意。”
杨炯一脸无语地摇了摇头,转向那群狼吞虎咽的奴隶们,提高了声调:“吃完了还得在这里待一阵子。谁来都别出声,老老实实待着。等事情办完,我会把你们安全送回家。听明白了?”
众人嘴里塞满了牛肉,含糊不清地点头应着,有几个还抹着眼泪连声道谢。
杨炯转身便走,靴子刚踏上第一级梯阶,身后忽然传来茜茜公主清亮的声音:“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杨炯停步,转过身来:“你问。”
茜茜公主将餐盘搁在身侧,挺直了腰板,褐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你是华夏的将军吗?我刚才听见外面有喊杀声。”
杨炯随口敷衍:“算是吧。”
“那你……”茜茜公主的声线微微发颤,眼眸里跳动着一种奇异的光,“那你认识华夏皇帝杨炯吗?我听说他在凡城,刚才听你们说要去克里米亚……杨炯要打克里米亚吗?”
她问这话时,脸颊泛起两团薄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边角,那种又紧张、又期待、又隐隐带着一丝羞涩的神情,简直像个小姑娘在打听心上人的消息。
此言一出,舱内众女不约而同地看向杨炯,好奇、审视、揶揄,不一而足。
杨炯一脑门冷汗,正要张口否认:“不……”
话还没说完,埃莉诺已经踩着优雅的步子凑了上来,丝绒长裙扫过地板,笑吟吟地问:“你要找杨炯?你认识杨炯吗?”
茜茜公主摇头,声音愈发低了:“不认识……可是……我想要认识。”
埃莉诺盯着她看了两息,灯影下茜茜公主的脖颈都泛了粉红,睫毛扑簌簌地颤着,那副少女春心萌动的模样简直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埃莉诺狠狠剜了杨炯一眼,随即突然问:“你喜欢杨炯?”
“不不不!”茜茜公主慌忙摆手,慌张得语不成调,“我……我是崇拜这位华夏皇帝,想见他到底长什么样!我在匈牙利常听人说起他,说他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力挽狂澜……就是……就是……”
“就是喜欢英雄,想当英雄的女人?”宁芙冷笑一声,插嘴接话。
“没有没有!”茜茜公主的脸已经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褐发间那点白皙的额头都渗了细汗,“我……我只是欣赏!崇拜!绝无……绝无他意!”
埃莉诺“噗嗤”笑了出来,挑了挑眉梢,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猜测:“你不会是为了见杨炯,才自己偷跑出来,被人抓来做奴隶的吧?”
茜茜公主低下头,双手绞着裙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嘴唇抿得紧紧的,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埃莉诺直起身,玉手悄无声息地探到杨炯腰间软肉上,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一小块皮肉,嘴角却弯着甜得发腻的笑容:“厉害呀!果然是万里之外取女子贞操,如探囊取物呀!”
杨炯疼得龇牙咧嘴,面皮抽动,偏又不敢甩开她的手,只能苦笑着低声求饶:“我……我真不认识她!”
“可她认识你呀。”宁芙从另一侧也贴了上来,纤纤素手精准无比地捏住杨炯大腿内侧那点嫩肉,蓝眸里闪着狡黠的光,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不愧是长安探花郎,我算是服了。坐在家里不动,小白兔公主便从匈牙利巴巴地送上门来,你好本事呀!啊?”
“那个……巧合……这真是巧合……呜……!”
两女同时发力,杨炯只觉一股酸麻剧痛直冲天灵盖,话说到一半便变成了一声闷哼,额上青筋突起。
他猛地挣开两女的魔爪,狠狠瞪了一脸无辜的茜茜公主一眼,忍不住大吼:“杨炯有什么好看的?啊?”
茜茜公主被他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你……你生气了?你……你不是杨炯的兵吗?”
“我……”
“他是!他怎么不是?他跟杨炯熟着呢!”埃莉诺笑着又凑上前来,可杨炯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让,她扑了个空,便倚在舱壁上咯咯直笑,媚眼如丝,“等事情完了,带你好好见见杨炯哈。”
“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宁芙在一旁敲边鼓,一本正经地跟茜茜公主说,“杨炯可是个丑八怪,满脸麻子,塌鼻梁,歪嘴巴,还是个色情狂,专吃你这种小白兔,连骨头都不吐。”
茜茜公主起初被这番话惹得满面通红,可听到后面又露出狐疑的神色,偏头看看宁芙,又看看埃莉诺,迟疑地问:“你们……你们讨厌杨炯吗?”
“怎么会呢?喜欢还来不及呢!”埃莉诺立刻上前一步,顺势挽住杨炯的胳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笑吟吟地对着茜茜道,“你说对不对呀……曾阿牛将军?”
杨炯被这两女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左胳膊被埃莉诺挽着,右大腿还被宁芙偷偷掐着,脑袋里嗡嗡作响。
偏生茜茜公主还歪着脑袋看过来,褐眸里全是困惑与好奇,那张干净的脸庞在灯影里像一朵初开的天竺葵,纯真无害,却让杨炯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实在受不了这“修罗场”,正要寻个借口脱身,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名士兵的禀报声:“报——!船已驶近克里米亚外海!前方隐约可见陆地灯火!”
杨炯如蒙大赦,长出一口气,猛地直起身来,一把甩开两女的手,清了清嗓子,大声下令:“留下三十精锐随我进港,其余人由宁芙和埃莉诺率领,按原路北行,暴风城集合!”
“是——!”
号角声自甲板传来,短促而有力。
士兵们训练有素,脚步声杂沓而起,在甲板上分作两股,一面往三艘船之间转移人手,一面调整风帆方位。
埃莉诺和宁芙并肩往楼梯上走,经过杨炯身侧时却停了停,侧过头来,眸里满是促狭的光,凑到他耳边低声笑道:“收着点本事,可别等暴风城再见的时候,我平白多了一个公主妹妹。”
宁芙纤纤玉指点了点杨炯的胸口,红唇勾起:“神罗跟匈牙利关系一般,不过你若发发力,我们倒也能结成同盟,共同对付奥地利。就看你这‘曾阿牛将军’舍不舍得使劲了。”
杨炯被这两句揶揄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要辩解,却见两女相视一笑,并肩上了楼梯,只留下一串低低的笑声和一句飘过来的“保重呀,曾阿牛将军——!”
杨炯站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要命呀!”
声音未落,前方的夜色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陆地轮廓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浮现出来,一道弯月形的海岸线横亘在黑海北面,山峦起伏,看不真切。
塞瓦斯托波尔港的灯塔亮着昏黄的火光,在极远处一跳一跳地指引航向,随着海浪声明明灭灭。
杨炯深吸一口气,抬手扶正了脸上那张加金的人皮面具,跨步登上甲板,海风猎猎灌入袍袖,将他的黑袍吹得鼓荡如帆。
十艘海盗船已靠拢成编队,三十名精锐近卫换上了从海盗尸首上扒下来的破旧皮甲和短氅,手持弯刀斧头,立于船舷两侧,粗声粗气地说笑打闹,活脱脱一副黑海亡命徒的模样。
主帆在风中绷满,船首劈开一道白浪。
杨炯立于船头,脚下是起伏的黑海波涛,眼前是逐渐放大的港口轮廓,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猛地抬臂,声如洪钟:
“满舵!入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