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将至,黑海风高浪急。
三艘巨大的罗斯商船劈开风浪,船身吃水极深,舱壁被海水浸得发白,桅杆上高悬黑海商业联盟的旗帜,在狂风里猎猎作响。
船上灯火星星点点,乍一看与寻常商船并无二致,可你若仔细去瞧,便会察觉异常。
甲板上不见堆叠的货物,船舷边不见懒散的船工,反倒站满了精壮汉子,他们未着甲胄,却人人手按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漆黑的海面,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百名神罗近卫分列三船,阵型严整,衣袍下藏着的刀锋在月光下偶尔一闪,便又归于沉寂。
中间的主舰比两侧略大,舱壁包着厚实的橡木板,窗缝里透出暖黄的灯火,将舱内的情形隐约勾勒出来。
主舱内,一张两丈余的长桌横贯其中,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银盘里盛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边缘微微焦脆,肉汁在刀尖下一渗便溢出来。
几瓶葡萄酒立在桌角,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长桌两侧烛台林立,火光摇曳,将满室照得通明。
杨炯坐在上首,左手边依次坐着宁芙、伊薇、特罗图拉,右手边则是埃莉诺与澹台灵官。
五个女人各有姿容,烛火在她们的面孔上投下明暗不一的光影,满室生辉。
杨炯扫了一圈众女,笑着摆了摆手:“时间不早了,开饭吧!”
埃莉诺坐在他右侧,闻言嫣然一笑,探身去拿那瓶葡萄酒。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极低,丰腴的胸脯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她拔开瓶塞,酒香立刻涌了出来,浓郁而醇厚,带着一丝橡木的甘醇。
“这意大利葡萄酒烈是够烈了,香气也浓,可终究比不得我波尔多产的那般细腻。”埃莉诺微微摇头,玉指拈着瓶颈往杨炯杯中倾倒,红宝石般的酒液无声滑入杯底,“如今身在异国他乡,能找到这酒已是万幸,只能将就着喝了。”
杨炯一把握住她倒酒的手,苦笑道:“一瓶酒就花了三十第纳尔?好夫人,咱这花钱法,往后孩子怕不是要饿死?”
埃莉诺被他握住手,非但不挣,反将温热的掌心往他手心里贴了贴,妩媚地白了他一眼:“特拉布宗最好的酒便是个价,如今又是黑海最难通航的时节,我心疼你一路颠簸,才费了大半日工夫在城里搜罗的,你倒嫌我花钱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又软又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三分撒娇七分宠溺,眼波流转间尽是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
杨炯被她那双眼眸一望,心头微软,暗忖这女人当初接近自己确实是为了寻个倚靠,可在银钱上却素来大方,说是挥金如土也不为过。
她一个女子撑起阿基坦偌大的基业,上下打点皆靠金钱开路,早就养成了用钱铺路的习惯。如今跟了自己,这股子劲头便全用在了自己身上,从衣食住行到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都要亲自操持,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他面前来。
有时候杨炯恍惚觉得自己还真像是被她包养的小白脸。
一念至此,杨炯不由得觉得这女人有些可爱。表面上看着是个花丛老手、风情万种的贵妇,可真付出真心的时候,竟只笨拙地拿钱来砸,笨拙得让人心里发酸。
杨炯握着埃莉诺柔腻的手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正要低头哄上几句。
“败家!”对面忽然响起一声脆生生的冷哼,“这一瓶酒的钱,够养十多个士兵一月的口粮了!”
宁芙正叉着一大块牛排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金发在烛火下乱蓬蓬地翘着几缕,嘴角还沾着一星肉汁。
她费力地咽下去,端起面前那杯葡萄酒咕咚灌了一大口,蓝眸挑衅似的瞪着埃莉诺。
埃莉诺凝眸看去,眼眉微微一挑:“你吃着我的牛排,饮着我寻来的酒,反过来骂我败家?这恐怕不太体面,也不太淑女。”
“我吃的是他的牛排!”宁芙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伸手指着杨炯,理直气壮地嚷道,“不是你的!”
埃莉诺一愣,暗骂这女人牙尖嘴利,这些物资明明是自己花重金采购的,可若顺着宁芙的话头辩驳,说自己买的又显得小家子气。
在西方,女人出门在外无不拼命给自家男人撑场面,哪有争着说自己花了钱的道理?若当真认了这茬,反倒落了下乘。
她正自气闷,杨炯却忽然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扣,正色接话道:“这些确实是埃莉诺的心意,她花了重金在特拉布宗采办的。你这百人卫队吃的用的都跟咱们一样,光是这牛排便耗费不菲,你这话说得不对。”
宁芙被他当众驳了面子,先是一愣,蓝眸瞪得溜圆。
她盯着杨炯看了两息,忽然一低头,将盘中剩下那块牛排整个塞进嘴里,腮帮鼓得像只仓鼠,狠狠嚼着,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却又说不出话来。那副模样狼狈中带着几分倔强,像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强撑架势的猫。
埃莉诺却觉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在西方,女人处处要替男人挣体面,尤其在银钱这等敏感事上,男人往往避之不及,生怕折了脸面。
可杨炯竟毫不在意地当着众人替她说话,把她的辛苦摆在明面上。她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在这一刻忽然像泡在温水里化开了一般,眼圈微微泛红,握着杨炯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都在发颤。
杨炯瞪了宁芙一眼,懒得再跟她斗嘴,转头扫了众女一圈,沉声开口:“咱们此行北上,先是去罗斯暴风城参加海伦娜加冕,之后转道保加利亚,最后南下希腊。一路上情况复杂,大家务必隐藏身份,不可轻易暴露行迹。如今船行第六日,马上便要临近克里米亚,大概还有……”
他话未说完,角落里一直埋头用指尖在桌沿画着什么的特罗图拉忽然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眸子突然锐利:“四日!按当前航速,结合你给我的海图航线,还有四日便可登岸。克里米亚近海大约三个时辰后抵达。”
杨炯微微一怔,随即暗赞一声:带上这数学天才果然省心,那些繁复的海图计算她一眼便透,省了多少工夫。
伊薇听了这话却皱起了眉头,褐色的短眉拧成一团,声音压得低而沉:“克里米亚那边不太平,南岸的海盗众多,北面的草原上流寇横行,咱们要不要绕路?”
“不能绕!”宁芙终于把那口牛肉咽了下去,抹了把嘴,立刻接话,语气快而急,“从特拉布宗去暴风城,直行十日便到,若绕路至少要二十日。这倒还罢了,可若绕过克里米亚向西,便要撞进匈牙利和保加利亚的地盘,到时候情形只会更复杂。”
伊薇眉头不松:“可咱们只有一百人,如何防得住海盗?”
宁芙伸出三根手指摇了摇,嘴角翘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冬季黑海风高浪急,海盗的大船难以出港,即便出来也尽是些小快船,人数有限。
咱们伪装成商船,趁夜穿越克里米亚近海,撞上他们的可能本就不大。即便真遇上了,我神罗这一百近卫也足够应付。
综合起来分析,这条线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伊薇不懂军务,听了这番分析并不全信,只转头看向杨炯。
杨炯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海图铺在桌上,目光定在克里米亚半岛那道弯月般的轮廓上,指尖在塞瓦斯托波尔的位置点了点,沉声问:“特罗图拉,若走克里米亚,多久能到暴风城?”
特罗图拉连眼皮都没抬,随口便答:“三日!若有骑兵接应,今夜登陆,两日可到。”
此言一出,宁芙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疯了?克里米亚半岛上各族势力盘根错节,咱们一百人贸然踏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杨炯却将海图往桌心推了推,指尖沿着半岛南岸缓缓划过,语速放得又慢又沉:“克里米亚乃黑海东北锁钥,港湾优良,南北商船必经于此。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等意大利城邦在此经营多年,把持着大半奴隶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南岸的塞瓦斯托波尔,是天然深水不冻良港,一年四季皆可泊大船,是整个黑海北岸最好的港口。咱们要控黑海,便不能只控东南岸。若能拿下克里米亚,半个黑海便攥在手中了。”
宁芙一手抚额,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觊觎克里米亚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可谁真正拿下了?
就因为大家都看出了它的价值,谁也不肯让它落到别国手里,才成了今日这副谁也不能独吞的局面。你凭什么就能做到?凭什么让各方势力都听你的?”
杨炯没有立刻答她,目光却转向了一直阖目静坐的澹台灵官,微微一笑:“官官,最近又有突破了?”
澹台灵官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清澈得近乎透明,不含半丝烟火气。
她看了杨炯一眼,语气平平、暗藏几分怨气:“你若是不躲,我突破得还能更快些。”
杨炯干咳一声,耳根微热,讪讪笑了笑。
这女人修炼绝情道,不通人情世故,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旁人听了或许觉得冒犯,他却清楚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只是那“不躲”二字听着实在暧昧,让他后背一阵发麻。这女人简直妖精转世,若真由着她来,自己怕是早晚要被榨干。
杨炯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哄几句,舱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粗嗓门劈空炸响:“报——!发现海盗!十艘小船,正朝咱们逼来!”
满桌静了一瞬。
杨炯缓缓站起身来,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冷冽七分兴奋,仿佛猎人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随手抓起搁在椅边的长刀,转头看向众女,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来得正是时候,真是天助我也!”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向舱门,黑色锦袍的下摆在烛火中翻卷如旗。
舱门砰然推开,黑海的寒风裹着咸湿的浪沫扑面而来,将杨炯的面颊割得生疼。
甲板上一片肃杀,百名神罗近卫早已列阵完毕,长刀出鞘,刀身在月色下连成一片寒光。
远处海面上,十艘黑影正破浪而来,船头低矮吃水极浅,正是海盗惯用的快船,桅杆上未悬旗帜,只有几点灯火在浪尖明灭。
杨炯提刀立于船头,望定那十道黑影,胸中热血翻涌。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身后众女,见她们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慌乱,显然是都经历过大世面的,当即便放下心来。
杨炯深吸一口气,长刀横举,直指那十道逼近的黑影,舌绽春雷:“准备接舷!杀——!”
话音落处,海风骤急,巨浪拍在船舷上激起飞雪般的白沫。
十艘海盗快船已如狼群般合围而来,船头站满了乱发虬髯的莽汉,刀斧在火光中闪烁不定。
黑暗中,只听得杨炯一声长啸,长刀划出一道半月般的弧光,劈向当先跃上甲板的一颗狰狞头颅。
刀光过处,血花溅起,在黑沉的夜色里开出一朵猩红的花。
杨炯长刀未收,刀尖血珠滚落,那跃上船头的海盗首领头颅已飞出三丈,无头尸身兀自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砰”地撞在船舷上,软软瘫倒,热血汩汩涌出,将橡木板浸得滑腻不堪。
余下海盗见首领一招毙命,心头俱是一凛,却也知退无可退,纷纷嚎叫着攀上船舷,刀斧并举,如群狼扑食。
杨炯身侧一名近卫汉子身形暴起,长刀一振,刀锋贴着甲板划了半圈,竟将三名海盗的脚踝齐根斩断。
那三人惨叫着摔倒,后面的海盗收势不住,踩着同伴的躯体扑将上来,这汉子足尖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刀光在空中连闪三下,三颗人头便骨碌碌滚在甲板上,血雾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船尾处,另一名神罗近卫被五名海盗团团围住,这近卫军身材魁梧,使的是一柄厚背阔刀,见海盗齐攻而至,他非但不退,反而沉腰坐马,一声暴喝,长刀直劈出去,正中当先海盗的胸腹。
那海盗立时肚破肠流,倒撞入身后同伴怀中。
这近卫趁势揉身直进,阔刀左右翻飞,刀刀不离要害,不过三合,五名海盗便尽数了账,甲板上狼藉一片,断肢残躯散落各处。
杨炯立于船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百名近卫结成三个圆阵,背靠背相互策应,长刀吞吐间寒光闪烁,阵列转动如轮,竟是久经沙场的合击之法。
海盗虽悍勇,却各自为战,冲了几次都被硬生生逼退,甲板上已躺了二十余具尸首,鲜血顺着船舷淌入黑海,将浪花染成暗红。
杨炯瞥见左舷处尚有七八名海盗挤在一处,头领模样的壮汉挥舞着双斧正嘶声吆喝,便提刀缓步走去。
那壮汉见他走来,双斧一错,厉喝声中兜头劈下。
杨炯身形微侧,刀背贴着斧刃滑过,趁着对方门户大开,左掌倏地拍出,正中心口。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劲力却如暗潮涌动,那壮汉闷哼一声,胸骨尽碎,双斧脱手飞出,将身后两名海盗劈翻在地。
余下几人魂飞魄散,转身欲跳海逃生,却被外围近卫截住,刀光闪过,尽数了账。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十余名海盗已无一活口。
甲板上血水横流,断刀残斧散落其间,海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连那些近卫军面上也带了三分煞气。
杨炯收刀归鞘,深吸一口咸湿的海气,正欲转身吩咐众人打扫战场,却见人影一闪,鲁道夫已从舱底楼梯口快步上来。
鲁道夫眉头紧锁,大步走到近前,单膝跪地,沉声禀道:“公主、陛下,在底舱货箱后面发现一道暗门,门后是间密室,里面……关了十一个奴隶。
男女都有,最小的不过十来岁,被铁链锁在柱上,身上鞭痕交错,怕是关了有些日子了。”
杨炯与宁芙俱是一愣,对视一眼,立刻朝着那底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