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喀布尔,天高云淡。
喀布尔河自东向西奔涌而下,河水滔滔,水声如雷,两岸山峦起伏,平原辽阔。
然而此刻,这奔腾的河水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便连那山风呼啸,也显得小心翼翼起来。
只因这河岸边、山岗上、平原中,尽是全甲之兵。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数万大军列阵于喀布尔城外,铁甲如霜,旌旗蔽日。
阳光洒落下来,照在那一片片明光甲上,反射出森然寒光,便如一片银色的海洋,波光粼粼,杀气冲霄。
骑士们端坐马上,一手挽缰,一手按刀,面容冷峻,目光如炬。这些人马皆是百战余生之辈,从西海到喀布尔,一路西征,杀人无数,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便是不发作,也叫人望而生畏。
更可怖的是,这数万人列阵于此,竟无一人喧哗,无一声杂音。
万籁无声,唯有旌旗猎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喀布尔城楼。
城楼之上,一人独立。
此人年不过弱冠,生得龙章凤姿,天人之表,一袭赤红山文甲,甲片层层叠叠,以金丝缀连,阳光下灿然生辉,便如一团烈火矗立于城头。
他站在那里,稳稳当当,任你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
不是华夏天子杨炯,还能是谁?
世人只道帝王当居九重深宫,享尽荣华富贵,可这位少年天子却偏偏亲提虎狼之师,万里西征,刀头舔血,端的是气吞万里。
杨炯目光缓缓扫过城下那一片银色的海洋,嘴唇微微抿了抿,随即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朗声问:
“兄弟们!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虽距城下数丈之遥,可这一声喝出,便如洪钟大吕,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战场,每一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话音方落,城下便炸开了锅。
“出征日——!”
“出征日——!”
“出征日——!”
数万大军齐声高呼,便似平地起了个惊雷,震得喀布尔城墙都在颤抖。
这一声喊,喊出了百战精锐的气势,喊出了华夏男儿的血性,喊出了横扫六合、并吞八荒的雄心壮志。
山鸣谷应,久久不绝。
杨炯微微点头,伸手虚虚一按。
数万人的呐喊戛然而止,重归寂静。
杨炯目光如电,缓缓开口:“朕没有那么多废话,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起来也没意思。朕今日便跟你们说说实在的,你们跟着朕打仗,到底能得到什么!”
此言一出,全军将士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陛下了。
陛下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不打官腔,句句说到人心坎里。
更难得的是,这位陛下是出了名的慷慨大方,出手阔绰,从不亏待将士。
军饷?按时发放,从不拖欠。立功了?赏银加倍,从不含糊。战利品?陛下只取小头,大头全部分给将士。
打了胜仗,陛下不但要犒赏三军,还要亲自给有功将士敬酒,那种被天子敬酒的荣耀,比多少银子都值钱!
这还不算。
陛下甚至连他们家里的事都惦记着。
每月的军饷,将士们可以指定一部分直接寄回家里,免去了托人捎带的麻烦和风险。
更妙的是,陛下还命人在中央银行给每个将士都开了户头,每月代扣一部分饷银存入其中,积少成多,待到回乡之时,便是一笔不小的积蓄,足以置办田产,娶妻生子,安享余生。
这等好君主,古往今来,上哪儿找去?
将士们虽然大多不识字,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可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陛下待他们如兄弟,如手足,把他们的生死冷暖都放在了心上,他们便只有用命来报。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性命报之。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杨炯看着城下一张张热切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拔高了几分:“天灾军团同属我华夏军列,待遇自然要向远征军看齐!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城下左翼那一片黑甲军阵之上。
“天灾军团作为南线主力,需要攻克的城池众多,且都是硬仗,其中凶险,朕心知肚明。若是不加以抚恤,不给予重赏,朕心里过不去呀!”
他目光一凝,声音陡然拔高:
“诸将听真!”
全军将士猛地挺直了腰杆,屏息凝神。
“天灾军团日后攻略南方诸城,每下一城,所得战利品,除三成上交朝廷之外,其余七成,皆由尔等自行处置!
朕,概不过问!”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以往攻下城池,战利品分配自有定例,朝廷拿大头,将士分小头,虽说陛下已经足够慷慨,可那也是有规矩的。
可今日陛下竟然开了天恩,让天灾军团只交三成,剩下的全归自己?
七成!那可是七成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天灾军团的军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陛下万岁!愿为陛下效死!”
“陛下万岁!愿为陛下效死!”
“陛下万岁!愿为陛下效死!”
一万黑甲军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里满是狂喜与感激,满是死心塌地的忠诚。不少人眼眶都红了,扯着嗓子拼命喊着,仿佛要把心都喊出来一般。
其他部队的将士们也激动不已,纷纷跟着高呼万岁,那声势之大,直冲云霄,方圆十里之内,鸟兽绝迹。
杨炯仰天大笑,笑声爽朗豪迈。
笑罢,他抬起手来,再次示意众人安静。
欢呼声渐渐平息。
杨炯笑容不减,高声道:“你们可先别急着乐!朕话还没说完呢!”他伸手朝南方一指,“南线多是绿洲平原,道路平坦,打起来虽然城池多,可也好走。朕这中路可就不同了,翻山越岭,全是山地,难走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军,声音中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豪迈:
“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八月十五,朕必定攻入伊斯法罕!到时候,朕在伊斯法罕摆下酒宴,等你们来共度中秋!
若你们赶得来,朕与你们痛饮三百杯!若你们赶不来——那朕的美酒,你们可就别想喝喽!”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又带着几分兄弟间打趣的味道,全军将士听了,心中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马厮杀。
天灾军团一员黑脸将领扯着嗓子喊道:“陛下放心!莫说一个月,便是二十天,咱们也杀到伊斯法罕!”
另一人跟着大喊:“正是!陛下只管备好美酒,末将必到!”
杨炯麾下的麟嘉卫也不甘示弱,纷纷叫嚷起来:“你们南线的可别拖后腿!到时候伊斯法罕见,谁先到谁多喝!”
“谁怕谁!走着瞧!”
数万大军竟如孩童般斗起嘴来,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李溟端坐马上,白发如雪,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并不插话。
她看着城楼上的那道赤红身影,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时,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会师伊都,共贺中秋!”
这声音一起,顷刻间便如野火燎原,传遍了整个战场。
“会师伊都,共贺中秋!”
“会师伊都,共贺中秋!”
“会师伊都,共贺中秋!”
数万人齐声高呼,声震天地,豪气干云。
杨炯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胸中豪情激荡,剑眉一扬,大喝一声:
“好!”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落在身后一员将领身上,沉声道:“狄汉卿!宣读《公开信》!”
“末将领旨!”
狄汉卿应声而出,大步上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来,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
华夏对西方世界的公开信:
诸西方国王、贵族、骑士,及各族百姓,无论贵贱,俱听朕言。
朕之使节蒲徽岚,奉朕之命,持节西行,欲通东西之路,建万世之好。
此乃光明正大之事,于尔等西方诸国,亦有百利而无一害。
然,教皇之子凯撒,英格兰王子亚当斯,竟无故杀朕使节,辱朕国书,犯华夏之天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朕今兴兵伐罪,西出华夏。尔等西方诸国,若知悔改,便将凯撒、亚当斯二人之头,速速送来。
朕或可念尔等愚昧无知,便可罢兵言和。
若尔等执迷不悟,庇护凶徒,朕当亲率铁骑,翻山越岭,直捣尔等皇宫,取尔等项上人头,以祭朕之英灵!
届时,悔之晚矣!
煌煌天朝,言出法随,尔等好自为之!
——华夏天子杨炯谕”
狄汉卿读罢,声音犹在空气中回荡,城上城下,一片肃穆。
这封公开信,字字铿锵,句句如刀,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要么把人头送来,要么朕亲自来取,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便是天朝上国的底气,这便是华夏男儿的血性!
杨炯面色如常,微微点了点头。
狄汉卿会意,一挥手。
只听得“咚咚咚”一阵闷响,近百口大木箱被抬到了城门前,一字排开。
士兵们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绢帛书信,正是那封《公开信》的抄本,每一封都盖着天子之玺。
这些信,将随着经纬司商旅的脚步,传遍西方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华夏天子为何兴兵,凯撒和亚当斯犯下了何等罪行。
早就准备停当的经纬司各族商旅,纷纷上前,各自领了一箱公开信,驮在马背上、驼峰上,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这些商旅来自西域各国,精通多国语言,由他们将这封公开信带往西方,最是合适不过。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西方的地平线上。
正此时,礼官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头已经爬上了正中,便高声道:“陛下,吉时已到!”
杨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沉声道:“出发。”
“出发——!”礼官高声复令。
贾纯刚翻身上马,手中长刀一挥,厉声高喝:
“先锋营听令——出——发!”
这一声令下,便如决堤之水,顷刻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杀——杀——杀——!”
三声喊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烈,听得人热血沸腾。
随即,数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动起来,缓缓向西移动。
左翼,李溟的天灾军团齐刷刷调转马头,向南而去。
李溟高坐马上,白发在风中飞扬,说不出的潇洒豪迈。
行过高山,她忽然勒住缰绳,回眸望向城楼,手中马鞭一挥,朝杨炯高声喊道:
“陛下,准备好美酒,咱们伊斯法罕见!”
说罢,也不等杨炯回答,大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南疾驰而去。
那一头白发在风中猎猎飞舞,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了滚滚黄尘之中。
杨炯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随即,他转过身来,面向身后那五万远征军。
五万将士,甲胄鲜明,士气如虹,只等天子一声令下。
杨炯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即猛地下令:
“目标,西巴尔山口——出发!”
“杀!”
五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杨炯一马当先,赤红甲胄在阳光下如火如焰,腰悬长刀,背负硬弓,英姿勃发,意气昂扬。
身后,五万铁骑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