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高原,烈日如炙。
喀布尔城外的誓师仿佛还在昨日,数万大军便已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长路。
行不过三日。
初时道路尚算平坦,可自从进入山区,地势便陡然拔高。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蜿蜒曲折的山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稍有不慎,便是人马俱碎的下场。
更要命的是这天气,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仿佛要将人烤干一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连呼吸都觉得滚烫。
杨炯高坐马上,赤红山文甲在烈日下格外刺目。甲片吸收了阳光的热量,烫得仿佛要将里面的衬衣点燃,汗水早已湿透了重衫,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在战马的鞍桥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见那轮白日明晃晃地悬在中天,刺得人眼睛生疼,不由得微微眯了眯眼,眉头皱紧。
山路崎岖,大军行进得极为缓慢。
五万铁骑加上辎重车队,沿着山道蜿蜒排开,首尾相距数里,远远望去便如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崇山峻岭间缓缓蠕动。
幸得这一段路高山峡谷纵横,两旁树木繁茂,倒也能遮挡几分暑热。山间偶尔吹过一阵风,带着林间的清凉,送来些许凉意,让将士们得以喘上一口气。
杨炯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眺望前方那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山路,心中盘算着路程。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却是几匹马在狭窄的山道上争抢位置,险些酿成事故。
他眉头一皱,当即勒住缰绳,沉声道:“毛罡!”
“末将在!”毛罡策马从队伍中穿梭而来,浑身甲胄已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尘土,显然也被这鬼天气折腾得够呛。
杨炯伸手朝前方一指,道:“传令下去,全军前方寻一处阴凉之地,就地休整。埋锅做饭,待三个时辰后暑热稍退,再行出发。”
“是!”毛罡大声应诺,随即拨转马头,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命令下达,五万大军便如一架精密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先锋营率先在前方寻得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滩地,左侧是茂密的松树林,树冠遮天蔽日,将烈日的毒焰挡在了外面;右侧是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水自山上奔涌而下,溅起朵朵白浪,隔着老远便能感到那股沁人的凉意。
这地方易守难攻,水源充足,确实是休整的上佳之选。
前锋部队率先进入营地,迅速在外围布下警戒。
斥候营派出数十骑,向四面八方散开,严密监视方圆十里之内的一举一动。辎重队紧随其后,将粮草车辆停放在营地中央最安全的位置。工兵营则忙着搭建简易的马厩,安置战马,牵马的牵马,喂料的喂料,井井有条。
魁字营的将士们翻身下马,各自分工。
有人拾柴,有人生火,有人从马背上解下行军锅,有人提着皮囊去溪边打水。不多时,营地中便升起了袅袅炊烟,肉粥的香气混着松木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五万人马的休整营地,竟然没有一丝混乱,没有一声多余的喧哗,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这份令行禁止的纪律,这份训练有素的默契,放眼天下,怕也只有华夏天子的亲征大军才能做到。
杨炯翻身下马,双脚刚落地,忽觉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在摇晃。
他的身子晃了晃,便要向前栽倒,幸得身旁伸来一双手臂,稳稳扶住了他。
“你怎么了?”谭花焦急地声音响起。
杨炯闭了闭眼,待那一阵眩晕稍稍过去,这才睁开眼来。
入目是一张满是担忧的面孔,谭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泼辣七分娇媚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他,眉头拧得死紧,丰润的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股不罢休的执拗。
杨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没事,就是下马猛了些,头有点儿晕。”
谭花哪里肯信,一手扶着杨炯的胳膊,另一只手便探上了他的额头。那手刚贴上杨炯的额头,便被烫得微微一缩,随即又紧紧贴了上去,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还说没事?你这额头都能煎鸡蛋了!”谭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来周围几个将士侧目而视,她连忙压低了声音,凑到杨炯耳边,沉声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别瞒我!这一路西征,全靠你坐镇中军,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这数万大军怎么办?”
杨炯摇了摇头,从谭花手中挣开,后退半步,在她面前跳了两跳,又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做出一个健美展背的姿势,咧嘴笑道:“你看,我好得很!能跑能跳,能吃能睡,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谭花被他这没正形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没好气地骂道:“没个正经!也不怕人看见笑话!堂堂天子,在大军面前耍活宝,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杨炯嘿嘿一笑,伸手拉住谭花的手腕,拉着她便往营地中央走去,边走边道:“行了行了,尽快吃饭吧!今日这山路耽误了不少时辰,今晚怕是得急行军了,不然赶不上预定的行程。”
“嗯。”谭花点了点头,心中那一丝疑虑虽未完全消散,可看着杨炯步履稳健、谈笑自若的模样,提起的心便也放下了几分。
杨炯此刻却真是有些不好受,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人拿锤子在里头敲打一般。他只当是连日奔波劳累过度,并未多想,更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让全军上下担心。
两人一路缓行,来到中军。
中军设在一株巨大的松树之下,那松树怕是有数百年的树龄,树干粗得要四五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般铺展开来,遮天蔽日,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浓浓的绿荫之中。
树下一圈枯树干已经摆好,正中一口行军大锅早已支上,柴火烧得正旺,锅内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淡淡的肉香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来了!”李漟正盘腿坐在一截枯树干上,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不知在图上勾画着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件赤红劲装,外罩一件半身皮甲,长发束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眼间带着几分男子都少有的英气,远远看去便如一团烈火般热烈。
见杨炯和谭花联袂而来,她摆了摆手,示意杨炯坐到自己身边来。
杨炯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到李漟身旁,接过谭花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道:“有事?”
“嗯。”李漟将地图摊开,挪到杨炯面前,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沉声道,“喀布尔到伊斯法罕,大致分做三段地形。咱们如今正在第一段上,你且看……”
她炭笔点在喀布尔的位置上,缓缓向西移动:“第一段,喀布尔到西巴尔山口,这一段路多是高山峡谷,树木丛生,道路崎岖难行。按照咱们现在的速度,大概五天便能走出去。”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围坐过来的众人,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此处牧民众多,咱们五万大军行军,目标太大,想要不被发现,很难。一旦消息走漏,伯克那边提前做好准备,咱们的突袭之策便要泡汤。”
话音刚落,一旁正抱着个大碗呼噜呼噜吃方便面的泽赫拉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满满一口面条,口齿不清地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将杨炯是我未婚夫的消息传出去了,他现在是圣裔身份!这附近的主体民族是塔吉克族,皆是什叶派牧民,你抓住几个叫他们带我去见他们族长,其他的你不用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泽赫拉,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这位法蒂玛公主今日穿了一件碧绿色的长裙,外罩一件轻纱,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碧玉簪子松松挽起,衬着那一双碧色眼眸,端的是明艳动人。
只是此刻她嘴角沾着面汤,手里抱着个大碗,吃得满嘴流油,哪里有半分公主的仪态?
李漟眸光一凝,面色不善地盯着泽赫拉,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他什么时候成你未婚夫了?谁同意了?”
泽赫拉把碗往怀里一搂,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道:“他去白云堡救我的时候,我便已经是他的人了!这还用谁同意?”
“我问你谁答应了!”李漟声音陡然拔高,可这话明着是在质问泽赫拉,眼睛却直直盯着杨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炯一阵头大,刚要开口,泽赫拉已经抢先答道:“真主答应了!”
“狗屁的真主!”李漟冷哼一声,懒得再理会这个自说自话的女人,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继续道,“第二段是从西巴尔山口到赫尔曼德河。”
“这一段怎么了?”杨炯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强打起精神问道。
李漟深吸一口气,炭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一段是河谷荒漠段,绿洲很少,城堡众多,地势开阔,伯克必然会在这一段组织人手防御。咱们想要一个月抵达伊斯法罕,这一段路上的城堡就必须全部拔除,否则后路不稳,粮道随时可能被切断,到时候便会陷入无尽的骚扰之中,寸步难行。”
“这个你不必担心。”另一边正端着个铜质咖啡杯细品咖啡的伊莎贝拉抬起头来,浅红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李漟一脑门黑线,转头看向伊莎贝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善:“你也是他未婚妻?你也是什么圣裔?”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不疾不徐地道:“我的裁决骑士最擅长的就是攻打城堡。你们火器有限,不能浪费在这些零散的城堡据点之上。现在就可以让我的骑士教你们的士兵攻打城堡要塞的经验,并派出多股骑兵,先行扫荡沿途的城堡。
中亚的城堡不比西方,城墙矮小,防御简陋,进攻难度很低,以咱们的实力,拔除这些钉子绰绰有余。”
杨炯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道:“这事辛苦你了,回头我会叫毛罡协助你,抽调精锐,组成几支扫荡分队,先行一步。”
“不辛苦。”伊莎贝拉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和有礼,恰到好处,“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就行。”
“你们什么约定?”李漟眼睛一眯,目光在杨炯和伊莎贝拉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当鸭子了?”
“你跟谁学得这些腌臜话?”杨炯翻了个白眼,伸手夺过李漟手中的地图,岔开话题,“第三段怎么了?”
李漟轻哼一声,伸出胳膊肘怼了杨炯一下出气,继续道:“第三段是出了赫尔曼德河,进入加恩山!出了加恩山,就是伊斯法罕,但这段路都是盐碱地和荒漠,无遮无拦!”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大的圆圈,“这一段路最远也最艰辛,后勤补给、淡水、防暑都是重中之重。
我担心一旦出了意外,咱们怕是会困死在这茫茫荒漠之中。五万人马,加上战马和辎重,每日消耗的水量是个天文数字,沿途没有绿洲,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通过。”
“能有什么意外?”泽赫拉疑惑地歪了歪头,碧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多找几个向导不就行了?”
“你说的容易!”李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们是华夏人,这当地种族众多,语言不通,风俗不同,短时间内很难找到可靠的人。
这可是五万大军,一点点错误都可能致命!
多走一天,后勤压力都是呈倍增长。
这还是最理想的状况,若是遇到伯克的阻击,那就更是复杂,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呀?”
泽赫拉被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阵,忽地挺起胸膛,呛声道:“不就是找到信得过的人嘛!我帮你找!”
“你?”李漟一脸狐疑,“你上哪里找?”
泽赫拉耸耸肩,一脸轻松:“找什叶派教众呀!这一路上的牧民多是什叶派,只要找到他们的长老,亮出我的身份,让他们派出向导,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李漟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怎么确定你找的就是什叶派教众?伯克可不可以叫人冒充?即便是什叶派教众,可他们认不认你这圣裔?是否真心愿意帮我们?但凡有一点差错,将我们带偏,那就是灭顶之灾!你可曾想过这些?”
“你什么意思?你不信我?”泽赫拉豁然站起身,双手叉腰,瞪着李漟,一双碧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什叶派都是先知阿里的追随者,从来不会迫害自己的教众!他是我的丈夫,什叶派正统哈里发,名正言顺,谁敢不听?”
李漟以手扶额,长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谢谢夸奖!”泽赫拉扬起脖颈,一脸得意,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显然把这话当成了真心实意的赞美。
伊莎贝拉捂着嘴轻笑了一声,小声提醒道:“她在骂你。”
“什么?”泽赫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作怒意,一步上前,指着李漟质问,“你骂我?”
李漟忍俊不禁,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觉得是就是。”
“你……你老女人!”泽赫拉气得跳脚,碧眸圆瞪,连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都仿佛要竖起来一般。
李漟眸光一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寒意。
她缓缓站起身,比泽赫拉高出半个头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再说一遍!”
“你——是——老——女——人!”泽赫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说完便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李漟一巴掌扇来,风声呼啸,又快又狠。
可泽赫拉早有准备,身子一矮,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喊:“老女人!老女人!你就是老女人!”
“你给我站住!”李漟哪里肯依,拔腿便追,赤红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衣袂翻飞,长发飘扬,倒也别有一番英姿。
“就不站住!”泽赫拉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没人要的老女人!”
两人在林间追逐,互相叫骂,一个英气逼人,一个活泼明艳,引得周围的将士们纷纷侧目,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憋着,双肩松动。
杨炯坐在枯树干上,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在搅动,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耳边嗡嗡作响。
李漟和泽赫拉的争吵声、将士们埋锅做饭的嘈杂声、山风吹过松林的涛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嗡鸣,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把那些杂音甩出去,可那股眩晕感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沉重起来。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松树的影子在视线中拉出长长的残影,连坐在对面的伊莎贝拉都仿佛变成了两个。
这是怎么了?中暑了?
杨炯皱紧了眉头,手心全是冷汗,胸口一阵烦恶,隐隐有些想吐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暗暗想道:连日奔波,昨夜又熬夜看地图看到三更,今日顶着烈日行军大半日,怕是真中暑了。等会儿吃点东西,歇上一歇,应该就没事了。
他不想叫人看出异样,便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可那股头昏脑胀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用力挤压他的头颅,要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挤出来一般。
伊莎贝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耳中,似乎在说着什么关于裁决骑士训练的事,可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可连在一起便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杨炯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生怕一个不稳便要栽倒。
他朝众人摆了摆手,低声道:“你们先商议着,我去溪边洗把脸,透透气。”
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便迈步朝营地外那处僻静的溪流走去。
谭花坐在一旁,表面上在听伊莎贝拉说话,可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过杨炯。
从刚开始,她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往探讨军情的时候,杨炯从来都是目光如炬、一针见血,几句话便能抓住问题的关键,给出最稳妥的处置方案。
可今日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偶尔开口也只是简单的“嗯”“好”“知道了”这样的敷衍。
方才李漟和泽赫拉在那里为了向导的事争执不休,若是换了往日,他早就三言两语把事情掰扯清楚,该定规矩的定规矩,该分任务的分任务,哪里会让她们吵成这样?
还有他方才在自己面前强撑着跳了那两下,又做了那个滑稽的展背动作,看似轻松随意,可谭花看得分明,他转身的时候,手在身侧微微抖了一下,脸色也比平日里白了几分。
此时此刻,杨炯虽然笑得爽朗,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
诸多念头在谭花脑海中转瞬即逝,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恐慌席卷而来。
她不及言语,猛地起身,快步朝着杨炯离开的方向追去。
身后,伊莎贝拉望着谭花匆匆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杨炯消失在林间的身影,略一迟疑,也起身跟了上去。